暮色四合,晚风吹散白日余下的暖意。
沈知予离了韩府,马车行在长街之上,车帘低垂,隔绝街外喧嚣,车厢内里一片寂然。
案头翰林积压的文书尚待批阅,但半日韩府周旋的一幕幕,反复盘旋于脑海。
韩氏身为正五品通判,掌管地方粮储,在官场浸润多年。外表温雅宽厚,待人进退有度,每一回示好拉拢皆是算计,一心谋求调回京城,这份野心藏得极深,逃不过沈知予馆阁历练多年的洞察。
而比起韩氏明晃晃的交好试探,更叫她放不下的,是后宅那座小院,还有院中少年温辞。
关于这个人,她已经见过三回。
最早是海棠宴上,温辞衣饰华美,是全场众人都留意到的宠侍,眉目张扬,得尽韩氏的偏爱,那是她对温辞的第一印象。之后今日书房查案,温辞入内奉茶,衣饰虽收敛几分,依旧带着受宠之人的底气。
可方才月洞门一瞥,不过短短数日光阴,那人一身素衣独立阶前,敛尽往日光华,困于一方小院接受幽禁自省。
海棠宴的风光、书房的谨顺、小院的蛰伏,三幅画面层层叠叠撞在一起。
假山小厮那番闲谈还回响耳畔:昔日恃宠而骄,一朝落难,落得无人庇护。
月洞门对视瞬间,那双眼睛底下藏的惶急与试探,撕开了温顺安分的外壳。
他并非被动承受命运的弱者。自幼在楚馆泥泞中长大,求生刻入骨血,懂得示弱,懂得借旁人恻隐造势,绝境之中想方设法给自己铺路。
被夺去近身侍奉资格、幽禁小院,又遭正君忌惮排挤,看似一跤跌进谷底,人人皆以为他终日惶恐。
沈知予心底生出一层怀疑:眼前境遇,会不会也有他顺势而为的成分。
舍弃韩氏这份本就摇摇欲坠的恩宠,索性蛰伏下来,借着下人的同情悄悄淡化自己恃宠而骄的过往,将自己塑造成被内宅倾轧、遭主家薄待的牺牲品。
不动声色扭转周遭评价,这份心性,绝非普通后宅侍人所能拥有。
马车微微颠簸,沈知予眸光沉静,在心下反复权衡利弊。
韩氏万事优先算计利益,情义淡薄至此,枕边宠侍说冷落便冷落。来日一旦发生利害冲突,同僚那点交情同样不值一提。此人不可深交,亦不宜公然树敌,只宜小心周旋,处处设防。
温辞,则是她接连几番见闻之后,撞见的一处微弱破绽。
做过韩氏三年宠侍,亲历韩府内宅种种,见过韩氏不对外显露的真性情。如今恩宠生出裂痕,看似一枚废弃棋子,却暗藏利用价值。
他擅长筹谋,忍得住困顿,带着赌徒一般的孤勇,可没有翻盘的资本。困锁小院,人身不得自由,无权无钱,全部心机,只为挣脱泥潭求一条生路。
这般人,容易被拿捏,却也充满变数。
世人怜悯他凄惨身世,但沈知予心底没有半分天然同情。她看见柔弱皮囊之下藏着的韧劲与野心。
温辞想要活下去,逃离楚馆的噩梦,挣脱韩府枷锁。而自己身为京中翰林修撰,手握朝堂眼界与资源,正是对方拼尽全力想要靠近的契机。
不必主动伸出援手,也不要流露半分善意,只需静观其变。棋子倘若愿意主动落子,远比自己出手牵引更为稳妥。
同一时辰,韩府小院夜色沉沉。
一盏孤灯摇曳窗头,映得屋内光影斑驳。
温辞临窗而坐,白日月洞门对视的一幕反复在脑海翻涌。
方才隔着花木,他一眼就认出月洞门外的人——沈知予。
初遇是海棠盛宴,之后书房奉茶又打过照面。
方才那一道视线太过清冷通透,仿佛穿透层层伪装,直窥自己心底的惶恐与算计。
海棠宴上只是远远一面,书房之中他只敢低头奉茶,来不及窥探对方神色。唯独今日月洞门,隔着半扇门洞,二人目光猝然相撞。
连日铺垫下人的闲话风声,终究传到这位沈大人耳中。方才那短暂驻足凝望,便是印证。
温辞指尖轻轻摩挲木桌边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狡黠,很快强行压下去。
他深谙人性:世人大多怜悯弱者,亦会对凉薄之人生出戒备。
韩氏在外维持体面,对内可以轻易斩断三年相伴情分。而自己不争不闹,默默承受落难境遇,潜移默化叫外人对韩氏起疑心,对自己生出恻隐。
做到这一步便足够。
不必刻意讨好,不必跪地哀求。只要叫沈知予看清两件事:韩氏不可全然信任;而自己,既是依附者,也可以成为被权衡利用的对象。
三年盛宠并非白白度过。从前海棠宴上那份恃宠而骄,是被偏爱浇灌出来的肆意松弛;一朝祸事临头,便立刻收起一身矜傲,回归楚馆习得的蛰伏姿态。
楚馆教会他的,不只有献媚争宠,更多是绝境求生。争宠是手段,隐忍是本能,借势是天赋。
眼下处境步步危机。正君早已容不下他,常在韩氏面前进言构陷;韩氏本就功利薄情,兴致已然淡去,留他幽禁,不过尚存一丝旧情拿来解闷,一旦自己行差踏错,便会被彻底舍弃。
依附韩氏这条路已经走不通,必须另寻靠山。
沈知予,便是绝境之中唯一的生路。哪怕希望渺茫,也值得赌一把。
夜色更深,晚风钻过窗缝撩动鬓边碎发。温辞抬眼望向高墙外漆黑的夜空,眼底藏着不肯认输的野心。
今日仅仅是一次试探落子,往后还要慢慢加码,让这颗埋下的暗棋,悄悄生根。
主院这边灯火通明,和小院的孤寂全然两样。
正君立在窗前,神色看着温雅,心底妒意与忌惮翻涌。
下人间流传的那些闲话,他全都知晓。
才幽禁短短数日,温辞就悄悄扭转下人的态度,引得一众小厮惋惜同情,隐隐把内宅倾轧的观感,引到自己与韩氏身上。
这份心机,绝非善类。
“此人不除,终究是祸患。”正君语声平缓,立场却十分坚定。
韩氏坐在案前翻阅晚间送来的粮库卷宗,头都没有抬,语调从容又凉薄:“何必急于一时。”
“他人在我的府中,荣辱生死尽由我决断。区区几句下人私语,掀不起风浪。”
她看得清温辞的底色:从泥泞爬出来的人,最懂得卖惨博取同情,擅长借人心造势。看似步步算计,可格局囿于后宅,一切谋划只为自保求生。说到底不过困在方寸之间的蝼蚁之谋。
“既然他愿意造势,便任由他去。”
韩氏合上卷宗,抬眼望向沉沉夜色,唇角漫起漠然的冷弧。
“我倒要看一看,失宠无依靠,仅凭几句流言,他能闯出什么结局。”
“若是往后安分度日,尚可恢复他几分体面。”
“倘若继续暗中兴风作祟……”
话音稍顿,眸底寒意一闪而过。
“我会彻底断掉他全部念想。”
在韩氏眼里,温辞所有挣扎博弈,都只是笼中困兽无谓的折腾,并未真正放在心上。
她还没有意识到,这只外表柔弱的困兽,心思早已越过高高的围墙,在高墙之外寻找一线新生机会。
韩府暗流涌动,朝堂亦危机四伏,一场没有硝烟的制衡博弈,就此悄悄拉开序幕。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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