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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隔墙无信,寸步难行

女尊:笼中侍谋云途

三日光景悄然而过。

自月洞门那一次目光相撞之后,那一幕便沉沉搁在温辞心底。

海棠宴遥遥一瞥,书房内垂首奉茶,再到小院月洞门猝然对望。三次照面,彼此却没有说过半句话。

那日短暂的驻足,仅仅是一粒偶然落下的种子。温辞心里十分清醒:这不代表沈知予已经偏向自己,更谈不上什么契机到手。恰恰相反,自己一瞬流露的惶急试探,说不定反倒加重了那位翰林大人的戒备。

他如今是失宠的温侍郎,小院院门白日落锁,除去每日送饭洒扫的杂役,再无旁人能够踏进来,他亦不得随意跨出院门半步。

之前借平日积攒下的一点薄情分,引得个别小厮私下几句唏嘘同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些下人怜悯归怜悯,但终究要在韩府讨生活。顶多背地里叹息几声,谁也不肯冒着被管事重罚、撵出府去的风险,帮自己向外传递只言片语。贸然托人传信,一旦败露,不仅自己万劫不复,连帮忙的下人也会一并获罪。这个险,温辞不会冒。

这几日他也不再刻意靠近月洞门等候。守在门洞边痴痴盼着外人出现,那是坐以待毙。沈知予没有理由再度造访韩府,更不会特意绕到月洞门外窥探。把全部生路押在下一次偶然相逢,太过虚妄。

白日天光倾泻进院落,温辞握着那把花剪修剪院中的花木。手上动作平缓安分,可心神一刻未曾松懈。

韩氏口中所谓“晾上几日”,本意便是磨掉他一身锐气。既不下重刑责罚,也不肯松口解除幽禁,更没有传召见他。仿佛这一方小院里的人,已经被慢慢淡忘掉。

正夫并不踏足小院,也不在韩氏面前疾言厉色控诉。每一回饭后闲坐饮茶,才轻描淡写聊起后宅琐事,三两句话,慢慢撬动韩氏心中对温辞的提防。他很懂得分寸,绝不直言要置温侍郎于绝境——屡次怂恿妻主处死一个旧侍,反倒会显露出自己善妒的野心,惹韩氏对自己生出戒心。软语挑动疑心,借妻主的手打压对手,自己干干净净置身事外,才是上策。

午后,送饭的小厮提着食盒来到廊下,将吃食轻轻放下。

“温侍郎,饭食送来了。”小厮低声开口,不敢久留,放下东西便打算尽快退走。

温辞放下手中花剪,缓步走到廊沿。

他没有掏出玉坠财物相诱,也没有诉苦,更没有开口托办任何事。若是此刻提出打探消息或是捎话,等于给自己落下确凿把柄。

他只是目光淡淡扫过小厮,声音压得很低,语气近乎闲话家常:“这些日子劳你时常跑一趟。府里近日都有什么新鲜事,若是方便,歇脚的时候随口聊两句便也罢了。不方便,也无妨。”

他不要求对方刻意去打听什么,更不索要沈知予的消息。只是留一道微小口子:小厮若是愿意,闲谈的时候顺带说些府内见闻;若是不愿,这件话便随风过去,算不上托付,也没有物证。

小厮身子微微一僵,飞快左右扫视一圈,提防廊柱、墙角藏着耳目。幽禁之中的人,但凡对外部世事流露过分关心,传到管事耳中便是一桩嫌疑。

小厮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侍郎恕罪,小的送完饭便要立刻回去交差,不敢多做逗留。”

说完不敢再多言语,躬身一礼,转身匆匆离去。院门落下锁,咔哒一声闷响。

温辞立在廊下,望着紧闭院门。

果然如此。

恻隐是一回事,拿自身安稳赌别人的命运,又是另一回事。小厮不敢沾这件事。

方才那番试探算不上惨败,却也叫他认清现实。仅凭往日得宠时攒下那点人情,不足以撬动任何人。没有权势托底,哪怕想要听几句外界闲话,都是奢望。

腕间那枚海棠宴韩氏赏赐的玉坠还贴身收在内衬荷包。昔日宴席之上,韩氏亲手赠与,惹得满座人人艳羡。可如今落得这般处境,这块玉,护不住自己,也换不来一点讯息。

若是贸然拿信物做交易,玉坠一旦落到管事手上,反倒变成他暗中勾结下人的实证。

温辞抬手隔着衣料轻轻按住荷包,心底生出一缕自嘲。

仰仗恩宠得来的一切,恩宠褪去之时,便统统靠不住。

与此同时,京城翰林院官署。

沈知予回到衙门已经三日。

粮库一案厚厚的卷宗摊在案头,韩氏提交的账册被反复核验。公务是头等要务,但韩府的经历时不时闯入思绪。

三幅画面轮番在脑海浮现:海棠宴上衣饰华美、意气张扬的温侍郎;书房奉茶之时垂眸敛神、进退谨顺的模样;最后是月洞门小院里面,一身素衣,眼底藏着赌徒惶惑的那一眼。

她暗自揣度,这位失宠的温侍郎接下来会如何行事。

是就此敛尽锋芒安分度日,还是继续寻觅挣脱小院的出路。

可转念一想,人身遭禁锢,无权无财,他手里能够动用的筹码实在寥寥。

自己若是主动想办法去联络温辞,便是一脚踩进韩府内宅的是非漩涡。一名朝廷官员私下勾连地方官员的侍人,此事一旦泄露,会变成朝堂之上攻讦自己的大把柄。于前程于名声,皆是大忌。

就算温辞手握韩氏的隐秘,这份情报背后要承担的风险,远大于情报本身的价值。

可以静观事态演变,但绝不可主动入局。

这是沈知予在心下定下的底线。

“大人。”

门外属官轻叩门扇,捧着一封书信走进来:“韩通判送来信函一封。”

沈知予抬眼接下信。封皮落款正是韩氏。

拆开信笺,通篇都是官面措辞,先说粮库账目尚存几处细节,往后需要彼此问询核对,末尾委婉发出邀约,倘若日后再来此地,欢迎前往韩府赴宴小聚。

笔墨温雅,拉拢的意图却昭然若揭。韩氏依旧想要和自己建立更深一层私交。

沈知予指尖抚过信纸,并未急于提笔回信。

韩氏、正夫、困于小院的温侍郎,韩府一盘棋三方各怀心思。

温侍郎拼命求一条生路;韩氏谋求攀附京中势力;正夫一面维护自己正夫地位,又提防妻主借机壮大内宅别的势力。

而自己作为外来旁观者,一旦贸然插手,极易被卷入漩涡中心。

窗外枝叶随风晃动,沈知予目光落回卷宗之上,神色清明。

她静静等候韩府内部棋局继续推演,但绝不主动落下自己的一子。

韩府主院。

茶烟袅袅,书信刚刚遣人送出。

韩氏靠坐椅上,正夫捧来两杯热茶,把一杯轻轻推到她面前。

“妻主写书信邀约沈知予赴宴?”

“嗯。”韩氏端起茶盏,指尖摩挲杯沿,“沈知予身在翰林院,品级虽不高,但贴近中枢。硬行攀附,只会叫人戒备,只宜徐徐维系。”

正夫轻轻抿了一口茶,眉尖微蹙:“此人戒心很重,未必肯应下邀约。”

“我料到了。”韩氏淡淡一笑,“邀约递出去便是引子。一回不来,便二回三回,官场往来,总有相宜时机。”

话锋一转,正夫语气放得极淡,似随口提起家常,并不带半分戾气:“小院那位,这几日光景如何?”

谈及温侍郎,韩氏神色略略转冷:“杂役回禀,日日在院内修剪花木,看着颇为安分。”

正夫垂眼,指尖摩挲杯壁,语声幽幽:“是真心安分,抑或是刻意演出来一副模样。先前尚且懂得笼络下人的恻隐之心,未必这般轻易便死心。”

他没有说应当重罚,更没有开口要求除掉温辞。只是把疑点铺出来,余下的决断交给妻主。

韩氏略一沉吟,心里也存着一层思量。

她何尝看不明白正夫的心思。正夫厌恨温侍郎不假,可若是自己顺着他的心意狠狠处置温辞,无形中便是助长正夫在内宅的威势,往后内宅的话语权会越发向他倾斜。于自己而言,并非好事。

“先不必动他。”韩氏缓缓开口,“但也不能全然放任。传令下去,盯紧小院,凡是进出之人一一登记在册。不必刻意刁难,但凡有异动,即刻回禀。”

这句话,一半是提防温侍郎,另一半,也是暗暗制衡正夫。

正夫闻言,面上依旧维持一副温顺模样,微微垂首:“谨遵妻主吩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

小院之内,温辞把荷包按在胸口。

向外的通路眼下尽数封死。

一味寄希望外人恻隐,终究是死局。可自己身陷樊笼,又该如何寻别的破局之法。

天上薄云飘过,正午日光忽而晦暗。他抬眼望向高高的院墙,心底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