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庭,流云敛尽白日晴光。
韩府书房窗棂半落,晚风穿隙,卷走一室沉闷的墨香与沉线香。
粮库积弊一案,二人对谈大半日,案卷层层叠叠铺满案几。
韩氏身任正五品通判,深耕官场多年,最擅藏锋伪装,喜怒从不浮于眉眼。
今日数次风雅示好、数次私交试探,尽数被沈知予不动声色挡回。
表面谈笑如常,心底早已掂量分明——
沈知予六品翰林修撰,品级虽低,却是天子近臣、馆阁清流。
风骨清傲,礼数周全,却层层设防、滴水不漏。
这样的人,不可取悦,不可私交,只能日后借公事牢牢捆绑利益。
韩氏抬眸,笑意温淡得体:“沈大人条理清明,账目疑窦一一拆解,果然翰林风骨,心思缜密。”
沈知予垂眸合卷,指尖轻拂朱批,声线清和自持:“大人过誉,循章核查,分内之事。”
谦逊客气,却字字疏离,半分情面不欠。
韩氏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冷色,转瞬掩去,从容起身:“时辰已晚,府中备有薄膳,沈大人不妨小留片刻。”
仍是试探。
宴席最易软化关系、暗结私绊,是她惯用的拉拢手段。
沈知予淡淡辞谢:“多谢大人厚待,衙中尚有文书积压,今日先行告辞。”
次次婉拒,利落干净,不结私谊,不沾人情。
韩氏不再强留,气度雍容:“既公务在身,我令小厮送你出府。”
“劳烦大人。”
沈知予拱手行礼,随引路小厮缓步离开书房,踏上送客主廊。
本该径直出府。
可她心底,始终压着一丝疑虑。
韩氏此人,城府极深、功利凉薄,为调回京师可以步步筹谋、不择手段。
今日几番周旋,她始终看不透韩氏真正软肋与底牌。
白日假山角落,两名小厮那番无意识闲谈,此刻一遍遍回荡心头。
——家主凭喜恶定亲疏,一朝意冷,任人磋磨,不加庇护。
韩氏对外风雅大度、长袖善舞,对内宅却凉薄至此?
沈知予身为翰林院近臣,阅人无数。
她清楚——一个人对内的态度,才是最真实的品性。
韩府看似规整森严,实则内里藏隙。
而那个骤然失宠、被禁足小院、引得全府下人暗自唏嘘的侍人温辞,
恰恰是韩氏唯一外露的人情缺口、内宅破绽。
她并非好奇一介男侍的起落风月。
她是想借此人,窥韩氏真性。
若连枕边宠眷都可随手舍弃、说弃便弃,
可见韩氏此生万事皆为筹码,无情无义,无可深信。
存着这份官场审慎的考量,行至一道半掩月洞门时,晚风携木樨香扑面而来。
沈知予顺势驻足,借闻香掩去刻意窥探的心思。
引路小厮在前几步引路,不敢逾矩回望,恰好留出一寸空白。
透过月洞疏隙,一方小院落于眼底。
暮色浅浅,庭中素衣少年独立阶前。
温辞手握花剪,并未劳作,只静静立在斜阳余辉里。
身姿温顺,眉目敛静,看着安分守拙、甘愿受罚,半点无争。
可沈知予目光沉静,一眼看透表层。
她听得下人惋惜、见得舆论偏向、感得这人落得恰到好处。
楚馆出身、幼年磋磨、盛宠三年、一朝倾覆。
恃宠而骄是真,温顺蛰伏是假,落魄境遇半真半假。
最绝的是——
他不哭、不闹、不辩、不求。
只静静落一副绝境姿态,让旁人替他言苦、替他鸣不平、替他传尽风波。
这绝非单纯可怜之人。
是极懂人心、极会借势、绝境敢赌的机敏狡诈者。
就在她眸光微沉之际,院中人似有所感,骤然抬眸。
四目隔花木遥遥相触。
温辞眼底瞬间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惶急、试探、隐秘焦灼。
那是赌徒悬心、静待结果的真实忐忑。
下一瞬,他立刻敛尽所有锋芒与心绪,垂眸躬身,姿态羞怯恭顺,谨守尊卑本分,全然一副不敢私窥外客的怯弱模样。
假面覆得完美无缺。
沈知予眸色不起半点波澜。
不怜、不叹、不奇、不软。
只一瞬收回视线,心底已然敲定判断:
韩府这枚小小内宅棋子,远比看上去复杂。
他是韩氏的软肋,亦是隐患。
可利用,不可轻信。
思绪落地,她步履从容,继续随小厮前行,缓缓离府。
墙内小院。
听着回廊脚步声彻底远去,温辞紧绷的脊背才缓缓松弛。
指腹被花剪利刃硌出浅浅红痕。
方才对视纯属偶遇,他从未敢奢望外客驻足。
可那一眼沉静寒凉的视线,清冷通透、洞若观火。
让他心底莫名一紧——
这位沈大人,似乎什么都看见了。
他不敢贪念,不敢妄想。
只暗自攥紧手心,压下翻涌心绪。
他赌的从来不是对方善心。
是赌——同处官场,人人皆有制衡之心。
韩氏太强、太稳、太会钻营。
若有人想牵制韩氏,
那他这个被舍弃、被冷落、被打压的弃子,
便是最可用的一石。
他的布局从不求施舍,只求价值互换的可能。
骄矜是三年恩宠养出的底气,温顺是楚馆地狱活下的本事。
他两样皆有,样样纯熟。
暮色沉沉覆落小院,温辞抬眸望向高墙之外。
旧宠已废,旧路已绝。
他唯有赌这渺茫一线新生。
书房之内。
沈知予离去后,一室风雅尽数褪尽。
韩氏立在窗前,眼底温和清空,只剩一片深沉凉薄。
沈知予太难拿捏。
风骨太硬、戒心太重、心思太深。
私交不通,拉拢无用。
日后只能公事捆绑,徐徐图之。
片刻,正君缓步入内,声息清淡:“沈大人终究不肯留步?”
韩氏回身,语调平凉:“翰林清贵,最避私弊,不肯与外官深交,情理之中。”
正君垂眸,语声微沉:“外人难结,内宅难安。院中那位,近日愈发懂得笼络下人、私造风声了。”
府内下人间,早已处处是怜惜温辞的私语。
无人不道他失势凄凉、遭人忌惮、被主家薄待。
韩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冷弧。
“倒是我看轻他了。”
“小小一介侍人,失宠落难,不安分敛性,反倒懂得借众口塑身、借舆论博名。”
心机细密,胆识过人。
能在无人授意之下,悄然翻转下人心向,悄悄洗白自身骄纵过错,把落难变成委屈。
难怪能恃宠三年、稳立后宅。
绝非空有皮囊。
正君道:“此人心性不安,留之必为后患,不如重惩以儆效尤。”
韩氏指尖轻叩窗沿,心思深沉权衡。
她从无情爱,唯论利弊。
温辞乖巧解语时,是赏心悦目的玩物。
一旦生出私谋、懂得造势、脱离掌控,便是隐患。
但眼下,尚可一用。
“不必。”
她缓缓开口,凉薄笃定。
“先晾他几日。”
“让他清楚,荣辱起落,皆在我一念之间。”
“安分,则可留。”
“不安分……便无必要再留。”
在她眼底,温辞所有隐忍筹谋、绝境博弈,
不过是困兽在笼中无谓的扑腾。
可她不知——
这只困兽,早已不恋她掌心恩宠。
目光越过高墙,早已暗赌前路,静待风起。
夜色渐浓,小院孤灯亮起。
温辞独坐窗下,眼底褪去温顺,只剩沉沉韧劲与不甘。
他怕穷途末路,怕重回泥泞地狱。
所以但凡一线生机,必步步为营、死磕到底。
一局暗棋,悄然落定。
无人察觉,暗流已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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