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回廊一场对峙,正君并未攥住温辞半分实据,于是向韩氏进言,控诉温辞锋芒日盛,恃宠生骄,恐贻后宅隐患。
韩氏心中自有掂量。温辞容貌伶俐,懂得察言观色,原本就是当个玩意儿养的,可三年盛宠养出他一身矜骄,野心渐渐显露,继续纵容下去早晚难以辖制。此番正君发难,正好顺水推舟,以心性尚需自省修身为由,降下责罚。
撤去温辞近身随侍家主的资格,无传召不得踏足主院,幽禁于一方小院,唯许打理院中花木、整理案头书卷,闭门敛性。
府中粗重劳役依旧交由小厮承当,不会令侍人执奴仆之务。可这一纸责罚,实实在在断了他最核心的争宠通路。
三年来,他倚仗韩氏垂怜立足后宅,借这份荫蔽暗中与其余侍人周旋争宠,日久便浸出几分恃宠而骄的矜气。心里何尝不明白这份恩宠似镜花水月,可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叫他死死不愿放手。
责罚落下来的一瞬,楚馆旧年种种折辱光景骤然漫上心头。倘若就此彻底失宠,说不定便要重蹈昔日任人摆布的覆辙。
他心有不甘,却不肯就此坐以待毙。
尚且没有全然放弃博取韩氏的欢心,奈何主院通路已封,再无机会靠近韩氏案前,以眉眼软语换回一丝回护。若是当众哭诉抗辩,反倒坐实性情乖戾的罪名,自毁根基。
上一回书房那一碟蜜水,是他赌上自身祸福,递向沈知予的一缕微弱契机。可仅仅一面之缘,太过浅淡,时日迁延,极易被人淡忘。
他要再铺一层筹码。
身为府内侍人,私向外府官员吐诉自身境遇,乃是逾矩重罪,万万不可亲自开口。唯有借下人之口传语。
久历楚馆浮沉,他深悉底层人心。有些肺腑般的叹惋,从小厮口中漫出来,远胜自己万般哀戚陈情。
平日里待那两名小厮略施宽厚,偶赠些糕果、零碎文玩小物,却绝不直白授意他们代为传话,不留下一丝足以反噬自己的把柄。只是常常独坐庭中,垂眸对花,一副郁郁无以排遣的模样,有意叫二人窥见自己落寞处境,慢慢勾动几分恻隐,静待他们于无人之时,将自己境遇当作闲话说起。
这一步终究是赌。若是小厮缄口不言,或是这番闲话传不到外人耳中,这一番筹谋,便尽数付诸东流。
小院日影沉沉,温辞手执花剪,缓缓修去花枝冗叶。面上一派安分思过之态,胸间却翻涌着恐惧、不甘,还有孤注一掷的算计。
午后,沈知予如约赴韩府。
书房之内案卷堆叠,二人论及粮储积弊一案。韩氏身任通判,粮务本是本职,其中盘根错节,娓娓辩说许久。窗牖闭合,屋中闷气渐生。
沈知予轻轻合起手中一卷簿册,腰身微直:“韩大人,室中郁热,容我到院中小步闲行片刻。”
韩氏斜倚坐榻。论官阶自己位居五品,品级居上,可沈知予供职翰林,时常侍立御前,是她一心想要争取的助力。府邸园囿连通后宅,万万不好叫客人独自漫行。她扬声唤来一名管事小厮,低声嘱咐几句,才转头对沈知予道:“久坐确是劳神。我案头尚有案卷暂脱不开身,便令小厮引你往前面的园林散一散,只是莫往深处走。”
那名管事垂手立在廊下,不远不近跟在沈知予身后数步之外,只负责引路,并不凑上前搭话。园中路径迂回,行至花木葳蕤的假山层叠之处,一块巨石恰好隔开管事的视线。
两道压得极低的私语顺着穿林的风,悠悠飘入耳际。正是那两名小厮,趁着轮值间隙,躲在假山阴影处闲谈。
“你看如今温侍郎境遇,起落竟这般悬殊。”
“往日何等风光,主院出入无碍,家主时时垂顾。一纸训诫下来,如今连主院都不能靠近半步。”
“说到底是锋芒太露,惹得正君心生嫌忌。”
“温侍郎平素虽有几分恃宠,却不曾刻意构陷旁人。奈何咱们家主凭一己好恶定亲疏,一朝意冷,便由得主君这般冷落,不加庇护。”
“此番幽居小院,想要复往日恩光,怕是难于登天了。”
话虽是小厮口中道出,可这一副落寞情状,是温辞一点一点暗中铺就而成。
树影覆住回廊,沈知予脚步倏然一顿。身后管事隔着重石,听不见这边的低声闲谈。
前日书房那一场突兀示好,起初她只以为少年是抓住转瞬机遇,贪心搏一条出路。听完这一席私谈,心中认知悄然翻转。
若仅仅求生心切,安分守院静待时机即可。可连府内仆役都为他唏嘘,这份落魄,未免太过凑巧。
沈知予五指微微向内收拢。
一身楚馆劫后余生,他熟稔示弱以博人恻隐的手段,懂得借旁人唇舌,说自己不能明讲的心事。并非全然任人宰割的笼中禽鸟,却也算不得算无遗策的谋士。心底深埋经年惶惧,一边步步筹谋,一边时时刻刻惧怕坠入旧日泥沼。
假山那头,两名小厮唯恐管事撞见下人妄议主眷,草草收住话音,脚步匆匆散去当差。
四下复归寂然。
沈知予静静伫立片时,面上不露半分神色。对温辞的观感愈发纠缠,可怜之处是真,机心亦不假。
少顷,她敛尽胸中万千思虑,循着来路折返书房,那名管事依旧远远尾随在后。
推门而入,一缕沉雅的线香漫漾开来。
韩氏方才放下手中茶盏,见她归来,便暂时搁置满桌案卷。她打算借园中风物做引子,以风雅雅事投石,试着把公事同僚的关系往私交上面推一推——若能结下私谊,往后朝堂便多一重依仗。她五品大员的体面还在,不会卑颜攀附,眼底藏着势在必得的期许:
“方才游园可有会心之处?我院中新移栽数株木槿,花姿不俗。素闻沈府素来爱培植花木,雅事甚多。倘若他日公务稍暇,不妨来此小住,暂避衙门案牍劳形。”
沈知予心中对韩氏行事本就存了几分鄙薄。方才假山下的闲谈尚盘旋于心,韩氏对待府中男眷,恩宠废置全系一己权衡,并非一时兴致。相交深了,利至则亲,利尽则疏。但官场体面不可撕破,她没有直言回绝,唇角漾开一层浅淡的笑意。
“多谢大人盛情相邀。翰林馆阁文卷堆案,怕是难得分身赴园中小聚。”沈知予徐徐落座,指尖轻轻拂过卷页,不动声色将话题引回公事,“方才粮库一案,账目尚有几处存疑,我们继续论一论。”
这一句婉拒听似温和,立场却十分明晰。
韩氏眸底那点风雅示好的笑意缓缓敛下去。一瞬之间便看透:沈知予不肯与自己缔结私交,戒备极重。
没有流露恼意,也不是简简单单一丝怅然。她心里暗自警惕:此人心性自持,很难靠风月雅事笼络。既然私路不通,便只能寻公事上的缝隙做文章。
指尖缓缓摩挲冰凉杯壁,面上依旧维持着一派从容:“也罢,公务为本。”
她随手翻过一页案卷,却没有就此罢休,看似漫不经心,提起后宅,抛出话头试探:“话说深宅之中一众男眷,闲居度日,最容易生出无端是非。一个人的心性若是养得骄纵,早晚要酿出祸事。”
这话明着谈论后宅,实则是在替自己责罚温辞做一番立场辩解,悄悄把温辞落难的根由归为少年自身骄纵,并非自己薄情。她要试探沈知予会不会接话,要不要就此聊聊这个人。
沈知予眼睫微微垂落,目光落于纸上墨字,并不入这个圈套:“各家内宅自有家规,外人不便妄加评议,我们接着核对粮库账目。”
轻巧把话题挡开。
两次试探尽数落空。韩氏不再拉扯闲话,垂下眼皮看向案卷,只是心底已经默默记下,想要撬动沈知予,绝非易事。
高墙深处的小院,温辞放下手中花剪。
他无从知晓那一番闲谈是否落进沈知予耳中。
这一注已经押下,吉凶祸福,唯有静待天意。
往日争宠的门路已然断绝,韩氏恩宠摇摇欲坠,楚馆的梦魇悬于头顶。他手心暗暗攥紧,往后,还当另寻破局之法。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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