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轻合,隔绝了书房灯火。
温辞立在廊下,温顺神色瞬间敛尽。
夜风微凉,吹得衣袂轻晃,他眼底却一片沉静冷冽。
方才那场独处,是他赌尽风险换来的唯一机会。
没有巧合,没有运气,全是他步步算计、层层铺路才争取到的一瞬近身。
在女尊森严礼法之下,内宅侍人私近外客,已是大忌。
若是被韩氏察觉,或是被正夫抓住半点把柄,他下场只有一个——废黜,遣返楚馆。
可他没得选。
韩府早已不是容身之地,只是一座外表光鲜、内里噬人的玉笼。
温辞收回目光,抬手整理好衣摆,重新垂低眉眼,恢复成那副安分寡言、受尽磋磨的温顺模样,握着扫帚缓步退离书房回廊。
他走得不急不缓,步履规矩,挑不出半分逾矩痕迹。
可书房之内,沈知予久久未语。
桌角蜜水清甜袅袅,却半点入不了她的心。
她久经朝堂识人,太懂这种刻意的安分。
寻常后院侍人,或是怯懦畏缩,或是贪慕虚荣,或是谄媚讨好。可方才的温辞不同。
他胆大、隐忍、知进退、懂攻心,明明步步图谋,却不露半分贪婪窘迫。
最可怕的是——
他一个身居最底层、命如浮萍的男子,竟敢主动布局、敢赌礼法、敢攀高位。
沈知予指尖轻叩书案,眸色沉冷。
韩氏随性好色,疏懒护短,素来不把侍人命数放在眼里。她府中最得宠的人,偏偏藏着最深的野心。
此事绝不简单。
夜色渐沉,卷宗繁杂,她收敛思绪,继续翻看公务,心底却已然记下了这个名叫温辞的少年。
此人如笼中蛰伏的利刃,温顺裹锋芒,安静藏野心。
另一边。
温辞刚走回后院回廊,还未踏回内院,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骤然自身后响起。
“站住。”
声线清雅,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尊卑压制。
是正夫。
暮色之下,正夫一身素雅锦衫,立在花木阴影里,眉眼清冷,眼底积着久散不去的厌憎与鄙夷。
他早就看温辞不顺眼。
一个楚馆出身的卑贱侍人,凭一张狐媚脸蛋霸占妻主三年偏爱,压得府里所有人人抬不起头。如今家规已定,他依旧不死心,眼底藏着的野心半点没消。
正夫目光扫过温辞身上,语气带着高高在上的轻蔑:
“方才在别院做什么?”
温辞背脊微敛,面上依旧温顺恭谨,看不出丝毫慌乱:
“回正君,奴奉命清扫回廊。”
正夫缓步走近,目光锐利,细细审视他眉眼间细微神色。
他不信。
今日妻主邀沈知予入府议事,全程严防内宅侍人靠近。偏偏温辞今日一直在别院打转,迟迟不归后院。
“清扫回廊?”正夫唇角勾起一抹冷嗤,“扫一个回廊,需要耗上整整一个时辰?”
他太清楚温辞的心思。
这人最会装乖、最会隐忍、最会暗中盘算。
温辞垂眸,语态谦卑得体,无一丝破绽:
“傍晚风大,落叶繁多,奴扫得慢了些,耽误了时辰。”
滴水不漏,规矩周全。
可越是规矩,正夫越觉刺眼。
他抬手,目光居高临下,字字带着打压:
“温辞,你最好认清自己身份。”
“你不过是府中一名无名侍人,妻主念你几分颜色,留你在府中苟活,已是恩赐。”
“安分守己,尚可保命。若敢心生歪念、攀扯不该攀扯的人——”
正夫话语一顿,寒意彻骨:
“本君有的是法子,让你彻底消失在韩府。”
女尊世道,正夫掌家权,处置一名小小侍人,根本无需妻主点头。
折辱、责罚、发卖,全凭他一念。
温辞心底清明,却依旧温顺垂首,姿态恭敬:
“奴谨记正君教诲,不敢妄为。”
面上顺从,心底无半分波澜。
威胁?打压?折辱?
他早已习惯。
正夫能拿捏的,只是他眼下卑微的身份。
可他想要的,是彻底挣脱这尊卑枷锁,是从此不再任人拿捏、任人践踏。
正夫见他始终一副油盐不进的温顺模样,心底怒意更盛,却抓不到半点错处,只能冷冷拂袖。
“滚回去。明日起,后院粗活全数归你。”
“是。”
温辞应声,躬身退下。
背影温顺谦卑,毫无反抗。
可转过回廊,远离正夫视线的刹那,他垂着的眼眸缓缓抬起,眼底温顺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冷静冷厉。
打压越重,他越要往上爬。
困于底层,永远只能任人宰割。
正夫的刁难、韩氏的漠然、世道的尊卑、身份的卑贱——
所有压在他身上的枷锁,他终有一日,全部碾碎。
今夜一局,只是开端。
沈知予那处埋下的伏笔,他会慢慢养、慢慢铺、慢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