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蜜水为饵，一步险棋

暮色漫过别院屋檐，这天韩氏又邀沈知予前来商议公务。

二人在书房翻看卷宗谈了许久，临近傍晚，一封应酬帖子送过来，韩氏推脱不开，必须即刻赴宴。临走之时，她吩咐别院仆役，天气燥热，晚些送一碟消暑蜜水进书房给沈知予，交代完毕便匆匆离开。不多时正夫也回了内院歇息，偌大一座别院渐渐安静。

温辞握着扫帚，假意清扫廊下落叶，目光暗中盯着厨房方向。

按照吩咐，蜜水很快就要由那名仆役送往书房。这是千载难逢的独处时机。

他早已打听好，仆役的孩子今日偶感风寒。温辞之前悄悄买通一个小丫鬟，趁空档跑来传话，谎称孩子哭闹得厉害，叫仆役赶紧去侧院看一看。

仆役心里焦急孩子，慌慌张张要过去，可手里还捧着那碟蜜水，一时进退两难。温辞恰好“路过”，上前开口，语气平平：“你若放心不下便快去，这碟蜜水，我帮你送到书房，送完我继续扫地便是。”

仆役心忧孩子，没有多想，把瓷碟交到温辞手上，匆匆跑开了。

这一步是温辞精心布下的局。不是偶然，更不是一时兴起。一旦这件事泄露出去，私替仆役给外客送物，蓄意制造见面机会，罪名不轻。

温辞双手稳稳捧住碟子，一步步走到书房门前。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房门。

沈知予正低头埋在卷宗之间，听见推门响动，下意识以为是送蜜水的仆役，没有抬头。直到瓷碟轻轻落在书案，她随意抬眼。

进来的不是粗衣仆役，竟是海棠宴上见过的温辞。

沈知予瞳孔微微一缩，满脸猝不及防的意外。

后宅侍人，按规矩本不该踏入外客议事书房。一瞬错愕过后，警觉迅速爬上心头。她瞬间明白过来：没有人派他过来，是他想方设法，自己寻来的。

暖黄灯火落在温辞脸上，衬出那一副清艳温顺模样。他垂着眉眼，音色压得很低，听不出半分放肆挑逗，仿佛只是随口一句关切：

“沈大人日日伏案至深夜，从不见你歇息，不累吗？”

沈知予翻卷的手骤然停下，褪去方才错愕，眼底覆上一层锐利审慎：

“朝堂立身，从无轻松可言。”

紧接着她淡淡反问，目光牢牢锁在温辞身上：

“是谁叫你过来的？”

温辞肩线微微敛住，面上装出几分局促自省，早已备好的说辞脱口而出，掩盖自己暗中设计的全部真相：

“方才路过此处，听闻仆役家中孩子突发不适，急着离开，奴便冒昧代为递送一遭。”

一番话给自己找好了合理外衣。说完他稍稍抬眼，目光刻意显得干净真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世上多数人，只盼大人步步高升。唯独奴，盼大人稍稍顾惜自身。”

没有哭诉自己遭受的欺压，也没有开口乞求庇护，什么实实在在的条件都没有索要。可这一句共情，是他多年争宠练出的攻心本事。从前靠着类似的手段哄得韩氏三年独宠，如今拿来当做诱饵，试探眼前这一条青云出路。

沈知予静静审视他许久。她见过无数趋炎附势之徒，可温辞这份讨好格外迂回。外表懂事克制，情绪收敛，不直白流露贪婪，温柔外壳之下裹着很深的图谋。她看不透这少年皮囊底下藏着多少城府。

“东西送到，你退下吧。”沈知予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

温辞躬身行礼，转身退出门外，房门被他轻轻合上。

隔了一扇房门，隔绝书房灯火与沈知予的视线。方才那副温顺恭谨的面皮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晚风穿过空荡荡的庭院，夜色沉沉。温辞抬眼望向漆黑夜空，眼底没有半分柔软，只剩一份冷而执拗的执念。

他不要短暂枕边恩宠，赌的是阶层逆转，彻底改写自己卑贱的命运。

正夫步步折辱欺压，妻主将他视作一件玩物冷眼旁观。所有的磨难他默默受下，不逞一时血气。今日所有践踏，倘若他日得以登高，不过是不值一提的泥泞。

韩府困不住他，卑贱锁不住他。沈知予，是他眼下唯一敢去攀附的天梯。

书房之内灯火摇曳，沈知予视线落向桌角那碟一动未动的蜜水，久久没有移开。

她终于真切意识到，这个叫温辞的少年远比看上去复杂。温顺是外皮，野心是骨，隐忍是手段，不顾一切向上攀附，是刻在骨子里的念想。

一场无声博弈已然悄然开启。他怀揣诱饵步步筹谋，一心挣脱泥沼，想要寻一条扶摇而上的新路。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