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官宴那夜之后,温辞像是变了一个人。
往日里那些争宠的手段,他一夜之间全收了回去。不再踩着点候在妻主必经的回廊上,捧一盏温得刚好的茶,眼波流转地凑上去;也不再费尽心思打听韩氏爱吃什么点心、爱听什么曲,变着法儿地讨她欢心。他甚至不再刻意打扮自己,那些从前精心挑选的衣饰被压进了箱底,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素净到近乎寡淡的旧衫。
不是他本性安分。
温辞比谁都清楚,海棠官宴上那一场风光,已经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妻主多看了他两眼,多赏了他一盅酒,满府上下的眼睛便都落在他身上——尤其是正夫那双眼睛,冷得像淬了毒的针。风头越盛,越会刺激正夫,越会给自己招来祸事。他只能把一身锋芒死死压下,像把一柄利刃收回鞘中,连刃口的光都不敢露。
府里下人们私下闲谈,都说昔日风光无限的温侍,到底被现实磨平了心气,认命了。
唯有正夫不信。
正夫太了解温辞了。那双低垂的眉眼底下,野心从未熄灭过,只是不敢明着争抢罢了。越是如此,正夫心底的妒火越烧越旺——他恨温辞那张脸,恨他哪怕穿着旧衫也掩不住的风姿,恨他明明已经低到了尘埃里,却还是让妻主偶尔走神时想起。于是磋磨变本加厉。重活派给他做,吃用份例一再克扣,当众拿尊卑规矩敲打羞辱,字字句句都往他心口上戳。
发生的一切,韩氏尽数知晓。
可她只是冷眼旁观。兴致来时照旧唤温辞过去,赏他一句不轻不重的话,一个不冷不热的眼神,却绝不会为他出头。温辞跪在她脚边替她捶腿的时候,能闻到她衣襟上正夫新熏的香,能看见她腕上正夫亲手系的红绳。他心里明镜一般——妻主不会护着自己。留在韩府,要么日复一日忍受正夫欺压,待到容颜衰败之后被弃如敝履,要么……
他必须寻找向外的出路。
韩氏有心拉拢前途大好的沈知予,常常邀约她前来自家别院议事。
别院是专门接待外客的院落,与后院内宅隔开,几条回廊互相连通,廊下种着海棠,风一吹便落一地碎红。按照府里规矩,后宅侍人不可随意踏入待客的院落,更不要说靠近议事书房。韩氏也刻意提防,绝不允许自己的侍人与沈知予私下碰面——她太清楚自己这些侍人的心思,也太清楚沈知予的前途意味着什么。
温辞清楚这层禁令。直接闯书房等于自寻死路。可沈知予每一回到访,就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开始暗中布局。
先是借着一次惹了小错——不过是打翻了一盏茶,跪在正夫面前认错时额头磕得恰到好处,不至于见血,却足够狼狈——主动领下别院回廊清扫的活计。正夫本就想把他打发去做粗活,见他这般识相,冷笑着顺水推舟应了下来。
如此一来,沈知予到访的时候,他便能名正言顺出现在别院。
可仅仅远远看见还远远不够。他要制造一次独处,要有一段可以说话的机会,可又不能暴露刻意攀附的企图。一旦败露,等待他的便是打回楚馆的结局——那个地方,他死也不愿再回去。
他悄悄留意府里人事。别院负责茶水的仆役,家中尚有年幼孩子,时常会被家事牵绊,送茶时总是匆匆忙忙,有时甚至让旁人代劳。温辞寻机会悄悄打探清楚那仆役的作息与软肋——孩子近日染了风寒,仆役告了两次假都被管事驳回,急得嘴角起泡——心里慢慢盘算出一个冒险的计划。
每一次沈知予过来议事,温辞就在回廊清扫。
他不远不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响轻而均匀,偶尔抬头时恰好能与沈知予的视线撞上,便微微欠身行一个不卑不亢的礼,说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话——今日风大,沈大人仔细着凉;廊下海棠开了,沈大人若得闲不妨一观。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冷不热,像是一阵恰好吹过的风,不刻意,不纠缠。
一点一点,在沈知予心里留下浅浅印记。
他不能急于求成。太过冒进,便是万劫不复。每一次转身扫地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绷紧的肌肉,能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可他面上永远是那副安分守己的模样,眉眼低垂,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认了命的苦笑。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把收回鞘中的刀,正在暗处一寸一寸地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