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方案批下来的那天,伊本·哈比卜来找徐婼。
他站在格物馆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抄本,是她写的学校建制方案。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字问她:“你写的‘算学、天文、医学、水利’四科,是并列的?”
“并列的。每个学生都要学。”
“所有学生?不分男女?”
“不分。”
伊本·哈比卜看了她一会儿,把抄本合上,搁在桌上。他站在桌前,不像平时那样说完就走,而是沉默了很久。窗外是智慧宫的庭院,几个女学徒正在喷泉旁边抄写文稿。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安静而明亮。
“我教了三十年书,”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从来没教过女学生。去年你让我管女子学堂,我接了,但心里不踏实。这几个月我看着萨菲娅带人种痘、管账、写报告,比我手下有些抄书人还利索。我不说。我不夸人。但今天这份方案,我认了。”
徐婼看着他。这个老学者站在她面前,长袍依旧一丝不苟,胡须修剪得整齐,但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软。他没有说“我支持你”,也没有说“你做得好”。他只是把抄本搁在桌上,转身走了。但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侧过头。
“第一所学校的先生,我来教算学。”
然后他走了。徐婼坐在桌前,拿起那份抄本,翻到他刚才指的那一页。她在“算学”两个字旁边,用笔轻轻划了一道。不是修改,只是留了一个痕迹。像是给这件事盖了一个印。
第一所学校定在巴格达城西,就是之前人痘接种棚旁边的空地。工匠们用了两个月盖起来,土墙、木梁、两间大教室、一间藏书室。屋顶铺了瓦,窗户开得比普通民居大,采光好。门口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两行字。阿拉伯文是伊本·哈比卜写的,工整端庄。汉字是徐婼写的,歪歪扭扭的,但笔画稳。意思是同一句话——“知识是通往真主的光”。
开学那天,巴格达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校门前的石板路洗得发亮。徐婼站在校门口,看着陆续到来的学生。第一批招了六十个,年纪不等,最小的七八岁,最大的二十出头。男女各半。女孩们穿着素色的长袍,在家长陪同下走进校门。有几个是之前女子学堂的学徒,已经认得路,直接进了教室。另一些是新来的,怯生生地站在廊下,不敢往里走。
萨菲娅走过来,站在徐婼身边。她已经能独当一面了,穿着深青色的管事袍,头发用木簪绾得利落。她看着那些新来的女孩,偏头对徐婼说:“管事,我去带她们。认认教室,领书和笔。”
徐婼点头。萨菲娅走过去,蹲在一个最小的女孩面前,说了几句话。女孩抬起头,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伸手抓住了萨菲娅的衣角。萨菲娅牵着她,往教室里走。后面几个女孩跟着,步伐渐渐稳了。
哈伦站在校门外的枣椰树下。他穿着便装,没戴王冠,身后只跟了两个护卫。他远远看着徐婼站在校门口,看着她挨个跟来送孩子的家长说话,看着她蹲下来给一个男孩整理领口,看着她接过萨菲娅递来的一摞名单,低头翻看。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徐婼回到院子时,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木匣,不大,放在矮桌正中。匣子上没有锁,她打开,里面是一叠纸。她取出来看。第一张是哈伦的字,写着:
“学校建成了。你做得很好。”
下面一张,还是他的字,但比第一张潦草些,像是后来才添进去的:
“我小时候想上学,我父亲不让。他说王子不需要跟平民一起念书。后来我乔装去智慧宫旁听,被发现了,挨了一顿罚。从那天起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做主,我要让所有人都能上学。不分男女,不分贫富。”
再下面一张,字迹更潦草,笔画间带着一种很轻的急促:
“你来了之后,这件事我才真的做成了。莱拉,谢谢你。”
徐婼把三张纸叠好,放回匣子里。她把匣子搁在桌上,坐了一会儿。窗外枣椰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远处底格里斯河的水声隐约可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有薄茧,指甲缝里有墨渍,掌心里有一道浅疤——是几个月前在工坊里被压榨机蹭的。她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她站起来,拿着那个匣子,走到自己屋里。她把匣子放在床头的小柜上,没有锁。然后她点灯,坐下,翻开笔记本。今天的事很多。学校开学、六十个学生、伊本·哈比卜教算学、萨菲娅带新生。她一条一条记下来,写完之后,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之前她写的、在帝国可做的技术清单。她在“教育”那一栏后面,画了一个勾。勾完之后她合上本子,吹灭灯。黑暗中她躺在床榻上,听着院子里的风声和水声。那盏灯灭了,但窗外的月光很亮,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床头的小柜上,落在那只匣子上。她闭上眼。明天还有课要听,有报告要看,有新的方案要写。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1
(*≧ω≦) 女神的文太好蹲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