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开学一个月后,徐婼在格物馆里做了一件新东西。
她让工匠打了一副星盘。铜制的,巴掌大小,盘面上刻着刻度,中间嵌着一根可旋转的窥管。这东西她在博士论文里写过,是伊斯兰天文学黄金时代的代表性仪器,但真正做出来还是第一次。图纸画了七遍,改了又改,最后定稿的那天晚上,她坐在格物馆里盯着工匠送来的成品看了很久。铜面打磨得锃亮,刻度是她用刀尖一条一条划上去的,不太均匀,但能用。
她把星盘揣在袖袋里,去了观测台。
智慧宫的观测台在穹顶最高处,要爬三层楼梯才能到。她上去的时候天还没全黑,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暗紫,东边的星子已经隐约可见。她站在石栏边,把星盘托在手里,对着天空比了比。窥管对准了天顶偏北的一颗亮星。她转动盘面,让刻度对准地平线。然后她低头看盘面上刻的读数。
这个时代的天文学家已经知道如何用星盘测定纬度。但徐婼想做的更多。她要做的是用星盘精确测定行星的轨道。托勒密的体系在这个时代被奉为圭臬,地心说统治着所有人的头脑。而她脑子里的东西,是哥白尼、开普勒、伽利略之后的世界。
她正在观测第三颗行星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来人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安静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哈伦的声音,带着点好奇。
“星盘。测天用的。”
“测什么?”
“测行星怎么走的。”
哈伦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她手里那副铜盘。他的目光落在盘面上密密麻麻的刻度上,然后抬起头,望向她刚才看的方向。那颗星正在天顶偏东的位置,不太亮,但很稳。
“那颗星怎么了?”
“它在动。”徐婼把星盘递给他,指着窥管,“你看。这颗星跟其他星不一样。别的星是绕着天顶转,它自己有一条路。我今晚量了三次,每次位置都在偏。不是天球转的偏,是它自己在动。”
哈伦接过星盘,凑到窥管前面看了看。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星盘,偏头看着她。
“你说它在动。往哪动?”
“往东偏。每天都在偏,很慢,但一直在偏。”徐婼拿回星盘,用指尖在铜面上比划,“如果把它每天的位置记下来,画成一条线,会发现它不是正圆。是椭圆。”
哈伦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不易察觉的试探:“椭圆?行星走椭圆?”
“嗯。”
“你跟别人说过这个吗?”
“没有。只跟你说过。”
哈伦看着她。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徐婼以为他要追问。但他没有。他只是偏过头,重新望向那颗星。
“那颗星,叫什么?”
“还没有名字。没人专门记过它。”
“那就记。”哈伦说,声音很轻,“你记。你给它起个名字。”
徐婼低头看着手里的星盘。铜面上那些她亲手划出来的刻度,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她想了想。
“叫‘哈伦’怎么样?”
哈伦偏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你拿我的名字给星星起名?”
“你名字好用。比‘某某行星’强。”
他笑了一声,很轻。然后他伸手,从她手里拿过星盘,翻来覆去地看。铜盘在他掌心里显得很小,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腹按在刻度上。他看了很久,然后递还给她。
“行。就叫哈伦。”他说,语气随意,“那颗星归我了。你继续量。量完了告诉我,它到底怎么走的。”
“你信我说的?椭圆?”
哈伦看着她,月光照着他的眼睛,里面有光在闪,像是碎了又聚起来的星子。
“你说是椭圆就是椭圆。你什么时候错过?”
徐婼把星盘收进袖袋。铜面贴着掌心,凉丝丝的,又慢慢被体温焐热。她站在观测台上,望着天顶那颗还在慢慢偏移的星。哈伦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看着同一片天。远处巴格达城的灯火在脚下铺开,东岸和西岸的光连成一片,像是另一片星海。
“哈伦。”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这颗星还在。它会一直往东偏。每年偏一点,几百年后有人再量,就会发现它走的确实是椭圆。那时候他们会记下来,写进书里。”
哈伦沉默了一拍。然后他开口,声音被夜风削得很薄。
“你不在了?”
“我说如果。”
他没接话。他只是偏过头,望着那颗星。月光把他的轮廓描得很清晰,那道浅疤在暗处看不分明。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
“回去了。明天还有朝会。”
徐婼站在观测台上,看着他走下楼梯的背影。脚步声渐远。她低头看手里的星盘。铜面上她的指纹和哈伦的指纹叠在一起,在月光下看不出来,但摸得着。她攥了攥星盘,把它收好,也下了楼梯。夜风把观测台上的灰尘吹起来,落在石栏上,落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那颗星还在往东偏。很慢。但一直在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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