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婼休息了一天。
哈伦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院门从外面锁上了,钥匙不知道被谁拿走了。徐婼推了推门,纹丝不动。她站在院子里,听见外面街上传来马蹄声和车轮声,是去城西方向的人流。今天有几十个人在棚子外面等她,等不到,会散。她站在枣椰树底下,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桌上摆着早饭。饼、蜂蜜、羊奶,比平时多了一碟枣泥酥。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哈伦的字:“吃。别出门。晚上带你去看河。”
她拿起纸条看了两遍,然后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城西那边我让法德尔去说了。今天改在智慧宫接种,老医生带人过去。你不用管。”
她放下纸条,坐到桌前,开始吃早饭。吃得很慢。吃完之后她在院子里转了两圈,不知道该干什么。半个月来她每天从早忙到晚,突然停下来,整个人像是悬在半空,脚够不着地。她最终走进自己的屋子,把笔记本翻开,从第一页开始重新看。水利方案、税法批注、造纸流程、人痘接种记录。她一条一条地过,在边缘补注释,修正之前写得潦草的地方。
看了一半,她合上本子。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城西棚子外面那群人的脸。那些母亲牵着孩子,那些老人挽着袖子,那些年轻人排着队,一张张脸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转。她知道法德尔能处理好,但还是坐不住。
午后,院门从外面打开了。护卫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钥匙,面无表情地说:“殿下让我带您去河边。”
徐婼看了他一眼,跟着走了。
护卫带她出了巷子,穿过两条街,拐上了一条土路。路一侧是民居,另一侧是底格里斯河的河岸。暮色正在降临,河水被夕阳染成一片碎金,几只白鹭从河面上掠过,翅膀尖沾了水,抖出一串珠子。哈伦站在河岸的一棵老柳树下,背对着她,不知道在看什么。
护卫退到远处。徐婼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没回头,只是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休息了?”
“你锁了门,我能不休息吗?”
“嘴还是这么硬。”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哈伦笑了一声,很轻。他转回头,望着河面。柳枝垂下来,在他肩上拂来拂去。他今天没戴头巾,头发散着,被河风吹得有些乱。长袍是最普通的那种灰白色,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王子,像一个在河边发呆的年轻人。
“今天朝会上出了件事。”他开口,声音被河风削得有些薄。
徐婼偏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有一种她很少听到的东西,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风盖住。
“怎么了?”
“哈迪提了一个人。”哈伦的目光沉在河面上,“他说东岸的税官最近病死了,要补一个人。他推了一个叫阿卜杜拉·伊本·马利克的人。”
徐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印象。
“这个人什么来头?”
“哈迪母亲的远房表弟。之前在东岸管集市收税,后来因为私吞税款被免职。现在哈迪要把他塞回来。”
徐婼皱眉。东岸集市的税,是哈伦一直在查的那块。哈迪把自己的亲信塞回来,等于把这块肥肉重新攥到手里。而且这个人有前科,重新启用,明摆着是给哈伦看的。
“你父亲同意了?”
“没有当场表态。但也没反对。”哈伦的声音更低了,“他最近身体不好,朝会都坐不满一个时辰。哈迪在替他主持大部分事务。他推的人,我父亲懒得驳。”
徐婼听出了他话里的暗流。马赫迪的身体状况在恶化,这是历史记载里没有的细节。她在文献里知道马赫迪会在公元785年去世,哈迪继位,然后在位仅一年就被推翻。但文献里没写马赫迪死前是什么状态。现在哈伦说“身体不好”,说明情况比她预想的更早、更急。
“你父亲如果撑不住,”她压低声音,“哈迪就会继位。”
哈伦没回答。但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比任何回答都清楚。他知道。他一直知道。
徐婼站在柳树下,望着河面。夕阳正在沉下去,碎金变成了暗红,河水像是被血染了一层。她脑子里飞速转着。哈迪继位意味着什么?东岸的税被亲信掌控,哈伦会被边缘化,她的人痘接种和造纸坊可能被叫停,保守派会重新得势。然后一年后巴尔马克家族发动政变,哈伦登基,亲手斩兄。历史的车轮会碾过所有人,只留下一个满手是血的千古一帝。
她不能让它就这么发生。
但她也不能直接告诉他。她一个字都不能说。历史的修正力,她在穿越前写过的论文里反复讨论过这个概念。任何试图剧烈改变重大历史节点的人,都会付出代价。她已经在付出代价了。每一次用知识改变这个时代,都在消耗她存在的根基。她不知道那个“根基”具体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莱拉。”哈伦叫她。
她转头。他正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办。”
“你有办法?”
徐婼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父亲身体不好,哈迪在主持事务。如果这个时候,东岸的税官出了事,哈迪推的人选就悬了。”
哈伦看着她。“出什么事?”
“比如,那个阿卜杜拉·伊本·马利克,他之前被免职是因为私吞税款。如果这件事被翻出来,证据确凿,你父亲就算再懒得管,也不能让一个有前科的人重新掌管东岸的税。这对朝堂上其他人的观感也不好。”
哈伦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极淡的、只有徐婼才看得懂的弧度。
“证据呢?”
“你之前查东岸的账,查出来的东西里,有没有他的把柄?”
哈伦没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有。”徐婼替他答了,“你查了这么久,不可能没查到。你只是还没决定什么时候用。”
哈伦偏过头,望着河面。最后一点夕阳沉下去了,河面变成一片暗沉的铅灰色。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越来越了解我了。”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他转头看她,眼睛里映着河面上最后一点天光,“如果你是我的敌人,我会很头疼。”
徐婼哼了一声。“我要是你的敌人,你早被哈迪赶出巴格达了。”
“所以你承认你在帮我?”
“我承认我在帮我自己。”她把袖子挽了挽,露出指节上那几道浅口子,“你倒了,我的造纸坊就没了。人痘接种也做不下去了。我不帮你帮谁。”
哈伦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很短,但很真。他笑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起来,那道浅疤也跟着牵动,像一道隐形的裂纹。
“行。”他止住笑,看着她,“明天我把证据给法德尔。你帮我想措辞。这件事要捅,但不能捅得太急。得让哈迪自己露马脚。”
徐婼点头。两个人站在柳树下,河风把她的银簪吹得微微晃动,水波纹在暮色里一闪一闪。远处巴格达的灯火次第亮起,浮桥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被点亮,像一串珠子从对岸慢慢蔓延过来。
“哈伦。”
“嗯。”
“你父亲的病,严重吗?”
哈伦沉默了很久。柳枝在他肩上拂动,河风把他散开的头发吹到脸上,他没有伸手去拨。
“可能撑不过明年春天。”
徐婼的心沉了一下。明年春天。马赫迪公元785年去世。现在是什么季节她算过很多遍,根据集市上的作物和天气,大约是秋季。离春天还有几个月。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哈伦望着河面,目光沉得像铅。他开口,声音被河风削得又薄又利。
“在他走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把该堵的洞堵上。把该护的人护住。”
他偏过头,看着她。河面最后一丝天光映在他眼睛里,碎碎的,像是被风吹散的星子。
“包括你。”
徐婼站在柳树下,被河风吹得微微发抖。她攥了攥袖口,把里面那本笔记本的边角捏紧。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河风继续吹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路上,挨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