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种之后的第十天,城西没有再出现新的天花病例。
老医生亲自到智慧宫来了一趟,站在徐婼那间小屋门口,摘下头巾,鞠了一躬。徐婼正蹲在地上整理陶瓶,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老医生直起腰,说了句“我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么管用的法子”,然后转身走了,连她回话的机会都没给。
消息传得比她预想的快。接种后的第十五天,城西又有二十几户人家找上门来,都是之前观望的。徐婼带着萨菲娅和另外三个已经痊愈的杂役,在城西的集市边上支了个棚子,每天上午种痘,下午记录观察。萨菲娅成了她的左右手,手法越来越熟练,划口、涂浆、包扎,做得又快又稳。另外三个杂役也各有分工,一个管登记,一个管消毒,一个管材料。五个人配合得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小队。
第二十天,连东岸的居民都来了。棚子前排了长队,从早到晚不断。徐婼每天从智慧宫带足痘浆,用完了就让萨菲娅去城西老医生那里取新的。老医生把家里的一间偏房腾出来,专门给她放材料。一来二去,两人成了忘年交。老医生姓阿布·萨拉赫,年轻时在波斯学过医,后来回到巴格达开了一间小诊所,一开就是四十年。他话不多,但每次徐婼做完接种,他都会在门口等着,递一碗热茶。
第二十五天,伊本·哈比卜来了。
他来的时候是傍晚,徐婼刚收完棚子准备回智慧宫。他站在棚子外面,穿着那件一丝不苟的深青色长袍,头巾缠得整整齐齐,胡须修剪得干干净净,全身上下没有一丝乱。他身后没跟随从,一个人来的。
徐婼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伊本·哈比卜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过棚子里收拾了一半的器具、架子上码着的陶瓶、墙上贴着的一张接种记录表。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我算过你的方案。”
徐婼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暗渠闸门的铜皮,你说用可拆卸的。我让人打了一扇,试了三个月。磨损比预想的慢,铜皮还能再用半年。”他停了一下,“你说的枯水期水位差,我也让人在底格里斯河支流上量了。你说得对,差三丈七。”
徐婼把手里的布条搁下,站起来。伊本·哈比卜看着她的眼睛,那张一贯矜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语气变了,少了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优雅,多了一种很直的、不加修饰的东西。
“人痘接种,”他说,“你确定能防住天花?”
“你看看那些种过的人。”徐婼朝棚子外面指了指,“城西这一个月,再没有新病例。种过的人,一个都没再得病。”
伊本·哈比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从袖袋里掏出一卷纸,递给她。徐婼接过来展开。是他之前让人誊抄的那份人痘接种操作记录,但他在这份记录上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每一条步骤旁边都有他的计算、疑问和补充建议。最后面甚至附了一张图,画的是如何用细管从痘疱中抽取浆液,比她的方法更精细,更不易污染。
“你的方法可以再改进。”他说,语气平淡,“用细管抽浆比用刀挑更干净,伤口更小,恢复更快。我在波斯见过类似的工具,让人打了几支,你试试。”
徐婼看着那张图,然后抬头看他。这个老学者,上次还在朝堂上把她说成“散播病害”的人,此刻站在她面前,递给她一份改进方案,还让人打了工具。她没问为什么,也没说谢谢。她只是把那张图收好,点了点头。
“我试试。”
伊本·哈比卜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暮色把他的深青色长袍吞没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徐婼站在棚子外面,手里攥着那卷纸,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回到院子,哈伦已经在枣椰树下了。桌上摆着比平时多的菜,烤羊肉、腌橄榄、一碟蜜饯,还有一壶她爱喝的蜂蜜酸奶。哈伦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只铜杯,正在看一卷文稿。听见她脚步声,他抬起头。
“回来了。”
“嗯。”
“伊本·哈比卜去找你了。”
“你消息真快。”
“法德尔告诉我的。他说那老头出门的时候表情很怪,像是欠了别人钱终于还上了一样。”
徐婼忍不住笑了一声。她把那卷纸搁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块羊肉咬了一口。羊肉烤得刚好,外焦里嫩,咸淡适中。她吃了两块,又拿起一块饼。
哈伦放下文稿,看着她吃。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落在她袖口上。袖口沾着干掉的痘浆渍,灰白色的,已经洗不掉了。他伸手,把她袖口卷起来的那截拉直,手指碰到她手腕时停了一瞬。
“手怎么了?”
徐婼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上有几道浅浅的口子,是划刀时不小心蹭的,还有石灰泡出来的白印。她把手缩回来,塞进袖子里。
“没事。干活蹭的。”
哈伦没追问。他拿起铜杯喝了口酒,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院子里那棵枣椰树。夜色落下来,油灯的光把树影投在地上,晃晃悠悠的。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
“你知道现在巴格达有多少人种了人痘吗?”
“不知道。”
“法德尔在算。他说,从城西到东岸,到城南,到城北,这一个月里,经你手种的,加上伊本·哈比卜让人在智慧宫种的,加起来有四百多人。”
徐婼愣了一下。四百多人。她没想过这个数字。她每天种几十个,做完记录就走了,没算过总数。
“四百多人。”哈伦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他偏过头看她,油灯的光把他的瞳孔照得极亮,像淬了火的琥珀。“这些人以后都不会得天花了。他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都不会了。”
徐婼看着他,没说话。
“我父亲今天在朝会上提了一句。”哈伦的嘴角弯了一下,“他说,智慧宫有个女管事,会种人痘,法子管用。让太医院也学一学,明年开春在各地推广。”
徐婼手里的饼停在半空。
“你父亲说的?”
“嗯。”
“那保守派呢?伊本·哈比卜呢?”
“伊本·哈比卜没说话。”哈伦的笑意加深了一点,“但他也没反对。那个老头,他服了。他只是不会说出来。”
徐婼低头看着手里的饼。饼还温着,油汪汪的。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哈伦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桌上那碟蜜饯推到她面前。
“给你买的。”
“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哈伦没回答。他只是拿起铜杯,把里面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低头看着她,枣椰树的影子落在他肩上,明明暗暗。她仰起脸看他,嘴里还叼着半块饼。
“莱拉。”
“嗯。”
“谢谢你。”
徐婼把饼咽下去,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脸上没有平时那种不正经的笑,也没有刻意维持的从容。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缩了一下。
“谢我什么?”
“谢你来了这里。”他说,声音很低,“谢你没有走。”
徐婼攥着饼的手微微收紧了。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羊肉和蜜饯,看着桌上那盏摇摇晃晃的油灯,看着自己沾满痘浆渍和墨渍的袖口。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穿越以来的每一天,从奴隶市场的木桩,到这个院子里的枣椰树,中间过了多少天她记不清了,但每一刻她都记得。
“我没地方走。”她说,声音平静,像是随口一回。
哈伦看着她,弯了弯嘴角。然后他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
“明天别去棚子了。法德尔说你半个月没休息。”
“明天城西还有人来——”
“让他们后天来。”他偏过头,油灯的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和那道浅疤,“明天你休息。这是命令。”
然后他推门进去了。院子里只剩她一个人,和满桌吃了一半的菜,和一盏还没烧完的灯。她坐在原处,把手里的饼吃完,又拿起一颗蜜饯塞进嘴里。甜。比平时买的甜。
她站起来,把碗碟收到厨房,洗了手,回到自己屋里。桌上摊着伊本·哈比卜给她的那张改进图,她拿起来在灯下看了一遍。细管抽浆,确实比刀挑好。她提笔在旁边写了几个字,然后搁下笔,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的银簪。水波纹在指腹下微微起伏,光滑而踏实。
她闭上眼。
明天休息。那就休息。哈伦说的。1
蹲蹲后续的内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