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三天

第一天，萨菲娅的烧没退，但也没有更严重。徐婼每隔一个时辰测一次体温，用炭笔在门框上画道道。三道，五道，七道。傍晚的时候，萨菲娅的体温从最高的三十九度二降到了三十八度五。降了。徐婼站在床前，盯着温度计刻度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出去，对法德尔说：“备水。温水。给她擦身。”

第二天早上，萨菲娅的烧退了。疹子还在，但颜色变浅了，开始结痂。她坐在床上喝粥，嫌粥太稀，徐婼没理她。另外三个杂役也陆续退了烧，最晚的一个在傍晚降到了正常体温。徐婼挨个检查接种部位，四个人的反应一模一样：接种处形成一个小脓疱，已经干涸结痂，周围的红晕消退，没有扩散，没有化脓。

她回到屋里，关上门，坐在桌前，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在抖。她攥紧了拳头，又松开。然后她翻开笔记本，在四人名字后面各画了一个勾。勾完之后她合上本子，趴在桌上，额头抵着手背，闭着眼。没哭。只是闭着眼，很久很久。

第三天，城西。

隔离棚外面的空地上，围了上百号人。有来看热闹的居民，有闻讯赶来的商人，有保守派派来的探子，还有几个穿深色长袍的学者站在人群边缘，面无表情。城西那个老医生也在，站在棚子门口，手里攥着一卷布，脸色复杂。

徐婼带着萨菲娅和另外三个杂役穿过人群，走到空地中央。四个人脸色有些白，但步子稳，腰挺得直。萨菲娅走在最前面，袖子卷到肘弯，接种的部位露在外面，结痂已经脱落，留下一小块粉红色的新肉。围观的人凑近了看，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往后缩，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她们没病。”徐婼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三天前，她们种了人痘。种的是天花病人身上的痘浆。三天后，烧退了，疹子出了，现在好了。她们这辈子不会再得天花了。”

人群静了一瞬。

“胡说！”一个声音从人堆里冒出来，是保守派煽动来的托。一个壮汉，满脸横肉，挤到前面，指着萨菲娅的胳膊喊，“谁知道你给她们种了什么！说不定是巫术！是把病魔引到她们身上，再传给——”

“你过来。”徐婼打断他。

壮汉愣住。

“你过来，凑近看。”徐婼平静地说，“看看她的胳膊。看看结痂的位置。你如果觉得这是巫术，那你告诉我，巫术为什么会在人身上留下和天花一模一样的痘疤？你如果见过天花病人，你就知道，痘疤是什么样子。你见过吗？”

壮汉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人群里有人低声说：“我见过。天花好了就是那个样子。”

“对。”徐婼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是个中年女人，挤在人群前面，神色认真，“你见过。那你告诉其他人，她胳膊上那个疤，是不是天花好了之后留下的？”

中年女人犹豫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是。一模一样。”

壮汉还在嘴硬：“那也不代表——”

“那你来。”徐婼看着他，“你站到前面来。把你的胳膊伸出来。我现在给你种。三天后，如果你没事，你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道歉。如果你出事了，我这条命赔给你。”

壮汉的嘴闭上了。人群哗然，有人笑，有人鼓掌。壮汉灰溜溜地退到后面，不再吭声。

徐婼不再理他，转向人群。她提高了一点声音，确保外围的人也能听见：“人痘接种，种的是轻症。轻症之后，终身免疫。这是我在波斯东边亲眼见过的法子，不是巫术，是医术。今天这四个姑娘站在这里，就是证明。往后城西再有天花，愿意种的，来找我。免费的。不愿意的，不勉强。但别拦着别人活命。”

人群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中年女人第一个走出来，站到徐婼面前，把袖子卷起来：“给我种。”

徐婼看着她，点了点头。她回头看了一眼萨菲娅，萨菲娅立刻从袖袋里掏出带来的陶瓶和布条，走到徐婼身边。徐婼接过刀，在灯上烤过，然后在中年的女人手臂上划了一道浅口，蘸了痘浆涂上去。中年女人倒吸一口气，忍住了。包扎好之后，她退到一边，攥着胳膊，脸色发白，但站得很稳。

“下一个。”徐婼说。

没有人立刻上前。但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男人从人群后面挤过来，卷起袖子：“我也种。”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徐婼一个个地种，手法利落，刀口干净，包扎熟练。萨菲娅在旁边打下手，递工具、递布条、记录名字。两个人配合默契，像做了千百遍一样。

人群外围，哈伦站在一棵枣椰树的阴影里，没有上前。

他穿着便装，头巾压得很低，身后跟着护卫。他站在人群外面，安静地看着他的“夜女士”在日光下忙碌，看着她蹲下、站起、划口、涂浆、包扎，看着她对每一个上前的人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护卫说了一句话。

“回去告诉法德尔，今晚院子里的灯多点两盏。”

护卫领命走了。哈伦重新转过头，望向空地上那个忙碌的身影。她正低头给一个小女孩种痘，动作比刚才更轻，一边种一边轻声说“别怕，不疼的”。小女孩的母亲站在旁边，紧张得攥紧了头巾，但看见徐婼的样子，慢慢松了手。

哈伦的嘴角弯了一下。极轻极快，一闪而过。

然后他转身走了。人群散去的时候，徐婼会回到院子，会发现灯比平时亮。她会骂他浪费灯油。他会说不是他点的。她会说“你灯油罐又空了”。然后他们会吵一架，或者不吵。

总之，她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