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第一个杂役发了烧。
徐婼一早就守在那间空屋子外头。她让法德尔把四张床分开放,中间用布帘隔开,禁止四个人互相走动。第一个出现症状的是那个主动站出来的女孩,叫萨菲娅,十六七岁,手脚麻利,性子也硬。早上徐婼去测体温时,她正裹着被子打寒战,额头烫得吓人,但看见徐婼进来,还咧嘴笑了一下:“管事,我胳膊上起疹子了,跟您说的一样。”
徐婼掀开她袖子。接种的位置周围冒出了一圈红色的疹子,不大,也不密,颜色浅,没有化脓的迹象。她伸手按了按,萨菲娅“嘶”了一声,但忍住了。
“疼就对了。”徐婼收回手,给她掖好被角,“烧三天,疹子出齐了就会退。这几天多喝水,别抓。抓破了一辈子留疤。”
萨菲娅点头,然后小声问:“管事,我会死吗?”
“不会。”徐婼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你种的是轻症,好了之后就再也不怕天花了。你比外面那些没种过的人安全一百倍。”
萨菲娅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把脸缩进被子里。
当天下午,另外三个人也陆续发了烧。症状和萨菲娅一样,低烧,少量红疹,食欲不振,但没有出现高热惊厥或大面积化脓。徐婼挨个检查,心跳快,但还在可控范围内。她把每个人的体温和疹子情况记在本子上,出来之后对法德尔说:“观察三天。如果三天后烧退了,就成了。”
法德尔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凉水递给她。徐婼接过来灌了两口。他看着她,忽然开口:“伊本·哈比卜今天来找过我。”
徐婼放下碗。
“他问了什么?”
“问你在城西做了什么。问我知不知道人痘接种。我说知道。他问我要走了你的操作记录。”
“你给了?”
“给了。”法德尔面不改色,“我誊了一份,给了他。原件还在我抽屉里锁着。”
徐婼沉默了一瞬。伊本·哈比卜,那个上次在智慧宫当众嘲笑她“胡闹”的老学者。他把操作记录要走了,说明他在关注。关注有两种可能:要么想找茬,要么想弄明白。她想起上次辩论会后他单独问她的那个问题,暗渠闸门铜皮磨损怎么换。那个问题说明他回去算过,想过。
“他看完什么反应?”
“什么都没说。拿着记录走了。”
徐婼没再追问。她转身准备回屋,法德尔在身后又叫住她:“哈伦让我告诉你,今天别回院子了。城西那边有人开始闹了,说你把病种到健康人身上是散播瘟疫。保守派的人在居民区煽动了几户人家,说要来智慧宫讨说法。”
徐婼的脚步停了一下。
“讨什么说法?”
“说你妖言惑众,拿活人试毒。”
徐婼回头看了他一眼。法德尔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冰面上的光。
“哈伦什么意思?”她问。
“他已经在处理了。但今晚你别回去,人多了容易出事。智慧宫有护卫,他们不敢进来。”
徐婼点了下头,转身回了屋。她关上门,在桌前坐下。外面走廊里安静下来,法德尔的脚步声渐远。她翻开笔记本,把今天的情况又过了一遍。萨菲娅四人症状稳定,属于轻症。如果三天后烧退疹消,就证明接种成功。但城西那边闹起来,说明保守派不打算等她证明。他们要抢在结果出来之前把她的名声搞臭,让所有人都觉得人痘接种是妖术。
她咬着笔杆想了一会儿,然后翻到笔记本前面,把之前写过的人痘接种法操作步骤重新看了一遍,在几个关键位置加了注释。写完之后她站起来,推开窗。智慧宫的院子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有几间屋子的灯还亮着,隐约传来学者们翻书和低语的声音。远处,巴格达城的另一头,隐约有嘈杂的声响,像很多人聚在一起喊什么。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那股正在蓄积的敌意。
她关上窗。
当天夜里,哈伦来了智慧宫。
他走进她的屋子时,身上带着外面的凉气和尘土。头巾摘了攥在手里,头发散着,额角有汗。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然后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城西的事我听说了。”徐婼先开口。
“嗯。”
“闹得大吗?”
“不大。十几个人,被我的人拦在浮桥西边了。没伤着人。”
“你父亲知道了?”
哈伦沉默了一拍。“知道了。今天朝会上,伊本·哈比卜提了一嘴,说有人在居民区散播病害,用活人试毒。没点你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徐婼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但攥着头巾的手指关节发白。
“你父亲怎么说?”
“他说,让他看看结果。”
徐婼愣了一下。哈里发马赫迪,这个帝国的最高统治者,没有当场下令禁止,也没有派人来查,只说“让他看看结果”。
“你父亲,”她慢慢开口,“他是不是也想用这个?”
哈伦偏过头看她,目光里有东西一闪而过。
“我父亲不蠢。”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天花每年都要带走几千人。如果有办法能让人不得病,他不会放过。但他也不会为了你去得罪保守派。他在等结果。如果成了,他就顺水推舟。如果败了,他就撇清关系,当什么都不知道。”
徐婼点头。这是她意料之中的事。一个在位的哈里发,不会为了一件没有定论的事压上自己的威信。他要的是能用的东西,能稳住帝国的东西。
“三天。”她说,“三天之后,烧退了,疹子消了,我带着那四个人站在智慧宫门口。让所有人看。他们会自己判断。”
哈伦看着她,很久没说话。然后他把头巾往桌上一搁,靠在了椅背上,整个人像是一下子松了下来。那种在人前绷着的、刻意维持的从容,此刻全放掉了。他闭着眼,呼吸很轻。
“莱拉。”
“嗯。”
“今天城西有人骂你,说你是妖女,说你是来祸害巴格达的。我听着,没让人动手。因为你说过,不能让你难做。”
徐婼看着他。他闭着眼,灯光打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层淡淡的影。他看起来很累,比平时老了好几岁。
“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就站在那里听着。听他们骂完。然后我走过去,对他们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哈伦睁开眼,偏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沉,沉得像底格里斯河最深的那段河道。
“我说,如果三天之后那四个姑娘没事,你们挨个来给她道歉。”
徐婼没说话。她看着哈伦,看着他疲惫的脸和发青的眼眶,看着他散开的头发和额角的汗渍。她忽然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沾着墨,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白天给萨菲娅测体温时蹭上的药渍。
“哈伦。”
“嗯。”
“三天后如果成了,那四个人不是站在智慧宫门口。”
哈伦看她。
“她们站在城西的隔离棚门口。”徐婼说,“让那些骂我的人亲眼看着,她们没事。”
哈伦看了她两秒。然后他弯了弯嘴角,极轻极淡,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
“行。”他站起来,拿起头巾搭在肩上,“三天后我陪你去。”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今晚睡这儿?”
“嗯。”
“门锁好。”
“知道了。”
“法德尔在外面廊下守夜。有事喊他。”
徐婼愣了一下。“你让他守夜?”
“他自己要守的。”哈伦偏过头,嘴角那抹笑加深了一点,“他说你这个人不懂得照顾自己,肯定又熬夜。他守着,能收你灯。”
徐婼想反驳,但哈伦已经推门出去了。门轻轻合上,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渐远。她坐在桌前,看着那盏灯。灯油烧了一半,火苗稳稳地亮着。窗外,巴格达的夜沉沉的,远处城西方向已经没有动静了。
她低头,把笔记本翻开,在萨菲娅的名字后面画了一道线。然后她在明天的记录栏里,提前写了一个词。
“退烧。”1
感谢太太的产出,太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