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徐婼就去了城西。
法德尔已经在智慧宫门口等着了。他身边站了四个人,两男两女,都是智慧宫的杂役,年轻,手脚利落,而且听话。法德尔把他们挑出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莱拉管事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多问一个字,走人。”
徐婼看了那四个人一眼。他们脸上有惧色,但站得很直。她没废话,带着他们直接去了隔离棚。
老医生还在那里。看见她来,眉头拧得更紧了:“你又来了。”
“我昨天给你的那张纸呢?”
老医生从怀里摸出来,还给她。徐婼接过来,扫了一眼,然后走到隔离棚门口。里面的病人还在。三个,两个大人一个孩子,疹子已经发出来了,密密麻麻地铺在脸上、手臂上。她蹲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回头对老医生说:“我要进去。”
老医生瞪她:“你疯了?”
“我没疯。”她转头对法德尔带来的四个人说,“你们站在外面,不许进来。等我出来,按我说的做。”
然后她从袖袋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布,系在脸上,遮住口鼻。深吸一口气,掀开棚帘走了进去。
棚子里气味刺鼻,汗、脓、血腥和排泄物混在一起,熏得她差点把早饭吐出来。她忍住,走到那个孩子身边蹲下。孩子大概七八岁,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脸上的红疹已经连成一片。她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然后她轻轻翻开孩子的手臂,找到一颗成熟的痘疱。痘疱饱满,里面是淡黄色的浆液。
她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陶瓶,是昨晚让法德尔准备的。她用小刀尖在痘疱上轻轻一挑,浆液流出来,她用陶瓶接住,封好。然后又取了旁边两个大人的痘浆,各装一瓶。整个过程她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做完之后,她站起来,快步走出了棚子。
摘下布巾的那一刻,她大口大口地吸着外面的空气。法德尔站在棚外,看见她出来,面色微松,但什么都没说。那四个杂役脸色发白,有一个女孩差点吐出来。
“走。”徐婼把小陶瓶揣好,“回智慧宫。”
到了智慧宫,她把四个人带到一间空屋子里。屋子提前打扫过,桌椅摆好,窗子通风。她从背包里摸出那把折叠小刀,在灯上烧了烧刀尖,然后对四个人说:“谁先来?”
四个人面面相觑。那个差点吐的女孩站了出来,脸色虽然白,但步子很稳:“我。”
徐婼点了点头,让她坐下,卷起袖子。她用刀尖在女孩手臂内侧划了一道极浅的口子,只破了皮,渗出一丝血。然后她从陶瓶里蘸了一点痘浆,涂在伤口上。女孩倒吸一口气,咬住了嘴唇,没出声。徐婼用干净的布条把伤口包扎好。
“下一个。”
四个人都种完之后,徐婼让她们各自回屋,单独住,不许串门。每天测体温,有任何不适立刻来报。然后她锁好剩余的痘浆,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手还在微微发抖。刚才在棚子里取痘浆的时候不抖,现在出来了,后劲反而上来了。她深吸几口气,走到桌前,翻开笔记本,把今天的操作记录下来:取浆时间、病人症状、接种人数、接种位置、浆液用量。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
傍晚,哈伦来了。
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徐婼正趴在桌上写记录,抬头看他一眼。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目光扫过她桌上的笔记本、小刀、剩余的陶瓶,最后落在她脸上。他看了她好几秒。
“种了?”
“种了。四个人。”
“你自己没种?”
“我不用。我得看着她们。”
哈伦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袍,头巾摘了,头发散着,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但眼底有东西在翻涌。
“如果出事了呢?”他问。
“什么意思?”
“如果那四个人里面有人病重了,死了。你怎么收场?”
徐婼放下笔,看着他。她当然想过这个问题。她想过一百遍。人痘接种法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大规模应用,没有任何先例可循。如果出了问题,她会被当成妖女、巫婆,甚至更糟。但她也知道,如果不做,城西的瘟疫会继续扩散,死的人只会更多。
“如果出了问题,”她说,声音很平,“你把我交出去。就说是我一人所为,与智慧宫无关,与造纸坊无关,与法德尔无关。你来处置我。”
哈伦盯着她。他的眼神变了,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沉。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你让我把你交出去。”
“如果必要的话。”
哈伦忽然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肩膀绷成一条直线。屋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窗外枣椰叶在风里沙沙响。
“莱拉。”他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压得很低。
“嗯。”
“你这人,有时候真的……”
他没说完。后面的话被他咽了回去,只剩一个模糊的尾音落在暮色里。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徐婼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极力控制什么。
“哈伦。”
他没回头。
“我不会让你难做的。”她说,“如果真的出了事,你不用交我。我自己走。离开巴格达,去哪里都行。不会连累你。”
哈伦猛地转过身来。他的表情让徐婼愣了一下。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无奈,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徐婼能闻到他身上底格里斯河的潮气和外面尘土的味道。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河底的暗流。
“我说,如果真的出了事——”
“不是这句。”
徐婼停住了。
哈伦看着她,目光沉得像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他伸手,从桌上拿起那把小刀,翻来覆去地看。刀尖上还残留着烧灼的痕迹,是她在灯上烤过的。
“你听着。”他说,声音依旧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管出什么事,你不用走。你哪儿也别去。你是智慧宫的造纸坊管事,你有正式的委任文书。谁要动你,先过我。天塌下来,我顶着。”
徐婼抬头看他。暮光从窗格里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道浅疤被染成温柔的橘色。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过分。
“你为什么要这样?”她问。
“哪样?”
“护着我。”
哈伦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小刀放回桌上,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因为你值得。”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是怕自己再多留一秒就会说出什么别的话来。门被拉开,又被带上。院子里传来他大步走远的脚步声。
徐婼坐在桌前,看着桌上那把小刀。刀尖上烧灼的痕迹已经凉了,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灰。她伸手把它拿起来,刀柄上还残留着他握过的余温。
她攥了攥,然后放回原处,继续低头写记录。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巴格达的夜风穿过枣椰树,沙沙地响着,把远处底格里斯河的水声送进来。她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凉而湿,吹动了她发间的银簪。她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河面,和河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
“值得。”她轻声念了一遍。
然后她关好窗,躺下,闭眼。明天早上,她要去看那四个杂役。种痘后三到五天是关键期,轻症会发出来,高烧会来。如果她们撑过去,她就赢了。
如果撑不过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就走。但走之前,她要把该做的事做完。
她闭上眼睛。夜色包裹着她,像一条沉沉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