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张纸交付之后的第三天,巴格达出了一件事。
城西一个居民区里,有七户人家同时发了高热。症状一样:高烧、寒战、头痛欲裂,身上起红疹。三天之内,死了四个人。剩下三个被抬出城外的隔离棚,等死。
消息传到智慧宫时,徐婼正在整理法德尔新抄的算术译本。她听到“红疹”两个字,手里的芦苇笔顿住了。
“疹子什么样的?”
来报信的是法德尔手下的一个抄书人,被她突然追问,结结巴巴地形容:“红……红色的,密密麻麻,起先脸上,后来全身都是。有的人还从嘴里往外渗血。”
徐婼放下笔,站起来。
“带我去。”
抄书人愣了:“莱拉管事,那是疫区——”
“我知道。”她已经往外走了,“所以才要去。”
法德尔从隔壁屋子出来时,只看见她匆匆下楼的背影。他叫了一声没叫住,转头对抄书人说:“去告诉哈伦。”
徐婼赶到城西时,隔离棚外已经围了一圈人。有士兵在维持秩序,不让任何人靠近。棚子是用破木板和旧布篷搭的,四面漏风,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和哭声。一个老医生站在棚子外面,用布捂住口鼻,正在给一个发烧的孩子喂药。孩子的母亲跪在旁边哭,被士兵拉开。
徐婼挤过人群,走到老医生面前。老医生抬头看她,皱眉:“你是谁?这里不能进。”
“智慧宫的。我来看看病人。”
“看什么?这是瘟疫,会传染。走。”
徐婼没走。她隔着棚子往里看了一眼。光线很暗,地上铺着几张草席,上面躺着三个病人。他们的脸上、手臂上全是红色的疹子,有的已经开始化脓。一个年轻女人蜷缩在角落里,嘴唇干裂,呼吸急促,皮肤滚烫。
徐婼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症状。高热、红疹、口腔出血、皮肤化脓。历史学家的脑子里浮出一个词:天花。公元八世纪的巴格达,天花是比战争更可怕的杀手。每几年就要爆发一次,每次都要带走成千上万条命,尤其是孩子。
“这些病人,”她转头问老医生,“发病之前,有没有接触过其他人?”
“有。隔壁巷子还有几家,症状一样。”
“隔离了多少人?”
“七八家。但已经来不及了。这病,碰了就传,传了就得死。”
徐婼没接话。她在棚子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出一段路,她停下来,从袖袋里摸出笔记本和笔,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她折返,走到老医生面前,把那张纸递给他。
“明天早上,你让人把这个送到智慧宫,交给一个叫法德尔的人。他知道怎么做。”
老医生低头看那张纸,上面写的是阿拉伯文,密密麻麻,前面是药方,后面是一些处理病人的步骤。他不认识字,但看徐婼的表情,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徐婼转身离开。她走得很快,脑子里在飞速运转。人痘接种。这个时代应该已经有了雏形,但在巴格达,还没有人系统地用过。她穿越前写过一篇关于伊斯兰医学史的论文,里面详细梳理了人痘接种法从中国到中亚、再到奥斯曼帝国的传播路径。关键步骤她记得,但具体操作需要反复推演。
回到院子时,哈伦已经在枣椰树下了。
他坐在矮桌前,面前摊着一卷文稿,但显然没在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徐婼看见他的脸,比任何时候都沉。那双眼睛里的散漫和笑意全没了,只剩一层压得很低的、几乎能滴出水来的冷。
“城西的事你听说了。”她说。
“听说了。”他的声音很平,“你去了。”
“去了。”
“你知不知道那种病会传人?”
“知道。”
哈伦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此刻低头看着她,目光像两口深井,里面翻涌着什么东西。
“莱拉。”
“嗯。”
“你要是死了,我——”
他停住了。后面的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他的下颌绷成一条直线,唇抿得很紧,那张惯常笑着的脸此刻一点弧度都没有。
徐婼看着他。她第一次看见哈伦这个样子。不是不正经,不是漫不经心,不是那种什么都掌控在手里的从容。他站在她面前,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
她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不会死。”她说,语气平静。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还没把该做的事做完。”
哈伦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重,捏得她骨头有点疼。他没有把她拉过去,也没有松开,只是攥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要是敢死,”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就把造纸坊关了。蓄水池填了。你写的那些东西,我全烧了。”
徐婼低头看了看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指节发白,青筋凸起。
“你不会的。”她说。
“你可以赌。”
“我赌你不会。”她抬起头,看着他,“因为你比我更在乎那些东西。”
哈伦的手指松了一瞬,又收紧了。然后他缓缓地、一根一根手指地松开,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他偏过头,看向院墙外面。天色暗了,远处有宣礼塔上的唤拜声传来,悠长而悲凉。
“你要做什么?”他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
“人痘接种。把天花病人身上的痘浆取出来,种到健康人身上,让他们得一次轻症,好了之后就再也不怕这种病了。”
哈伦转过头看她。
“你确定?”
“确定。我在波斯东边见过。”
他看了她三秒。然后他转身走到矮桌前,拿起那卷没看的文稿,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明天早上,我让法德尔带人来帮你。你需要的所有东西,直接跟他说。”
“你不问我怎么做的?”
“你说了,人痘接种。”他侧过头,暮色把他的脸笼在一片暗蓝里,只剩下轮廓,“你做的事,我信。”
然后他推门进去,门在身后合上了。
徐婼站在院子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留着一圈浅红的指痕。她把那只手攥了攥,然后松开,转身走进自己的屋子。
桌上摊着那本翻烂的笔记本。她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下:
“人痘接种法操作步骤。第一步:选取天花患者身上的痘疱,取疱内浆液,置于干净容器中。第二步:用细刀在健康人手臂上划一道浅口,将痘浆植入。第三步:接种后三到五日内会出现低热、少量痘疹,此为轻症,须隔离看护。第四步:轻症痊愈后,此人将终身免疫。”
她写完之后,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在最下面补了一行小字:
“哈伦说,他信我。”
她合上笔记本,吹灭灯,躺下。黑暗中,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的银簪。水波纹在指腹下微微硌手。
窗外,巴格达的夜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明天开始,她要在这个没有显微镜、没有疫苗冷链、没有无菌操作的年代里,做一件风险极高的事。但她知道,她必须做。因为她是徐婼,一个路过的异乡人,一个在奴隶市场上被绑在木桩上的异乡人。她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脑子里的东西。
而脑子里的东西,应该拿来救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