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呈上去的第三天,哈里发马赫迪召见了哈伦。
不是朝会,是私下召见。地点在哈里发的寝殿,在场的只有马赫迪本人、哈伦、以及一个负责记录的书记官。徐婼没有被召见,但她比被召见还紧张。她坐在智慧宫自己那间小屋里,面前摊着一卷读到一半的文稿,眼睛盯着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法德尔来报信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他推开门,站在门口,面色平静,但语气比平时略快。
“哈伦让我来告诉你。阿卜杜拉被驳回了。税官的位子暂时空着,你父亲的意思是让东岸的推举另议。”
徐婼放下手里的文稿,绷了一上午的肩膀终于落了下来。她点了点头,没说话。法德尔看着她,补了一句:“哈伦中午去了城西。他说下午来接你,让你别乱跑。”
“知道了。”
法德尔走了。徐婼坐在桌前,把文稿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东岸的税官位子空着,哈迪丢了一颗棋子。但这也意味着他更恨哈伦了,更恨在背后出谋划策的人。她睁开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她站起来,收拾好桌上散落的纸页,锁好抽屉,出了智慧宫。
回到院子时,哈伦已经在枣椰树下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长袍,料子比平时讲究,但领口松着,头巾摘了搁在桌上,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马背上下来。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两只杯子,但都没动。他听见院门响,抬起头。看见她进来,他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不正经的、散漫的笑。
“回来了。”
“嗯。”
“都知道了?”
“法德尔说了。”
哈伦拿起酒壶,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徐婼在他对面坐下,看着那只杯子。深红色的液体,是葡萄酒,底格里斯河对岸的基督徒酿的。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涩,但后味有一点回甘。
“你父亲什么态度?”她放下杯子问。
“没态度。”哈伦拿起自己那杯,转着杯子没喝,“我把证据递上去,他看了两页,让书记官把阿卜杜拉的名字从候选名单上划掉了。然后问我,那个女管事最近在做什么。”
徐婼的手停了一下。“他问的是我?”
“嗯。”
“你怎么说的?”
哈伦喝了口酒,放下杯子。“我说她在种人痘,城西已经种了四百多人,没有一例重症。我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她继续’。”
徐婼愣了一下。哈里发马赫迪,这个在历史记载中形象模糊的君主,在她穿越后的这些日子里,始终像一个遥远的存在。他在朝堂上听她的事,在私下里问她的名字,但从来没有直接召见过她。而此刻,他说了一句“让她继续”。
“你父亲,”她慢慢开口,“他相信人痘接种?”
哈伦偏过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像河面最浅处的清水,一眼能看到底。
“我父亲信不信不重要。他信的是‘有用’。”哈伦把铜杯转了半圈,“人痘接种有用,造纸术有用,水利方案有用。只要有用,他就不会动。他不关心是谁做的,是男是女,从哪来。他只看结果。”
徐婼低头看着杯子里深红色的酒液,沉默了一会儿。马赫迪的这种实用主义,在历史上没有太多记载。但此刻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阿拔斯王朝能在这一时期达到鼎盛。因为他们有一个只看结果的哈里发,和一个愿意在暗处做事的王子。
“哈伦。”
“嗯。”
“你父亲的身体,比你说的更差,对吧?”
哈伦端起酒杯的手停了一瞬。他把杯子放下,偏过头看着院子外面的方向,暮色里,远处的宣礼塔尖在渐暗的天幕上划出一道模糊的剪影。
“今天召见的时候,他一直在咳。书记官中途去叫了两次太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太医出来的时候,我问了。太医说,肺上有东西,已经扩散了。最多还有四个月。”
徐婼攥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四个月。冬天还没过完。比历史记载的“明年春天”更早。
“那哈迪知道吗?”
“知道。所以他急着往各处安插人。东岸只是一个开始。他这一个月里,往军需处塞了两个人,往驿务处塞了一个。他在铺路。”
徐婼把杯子推到一边,坐直了身子。铺路。哈迪在为继位做准备。一旦马赫迪去世,他就能在最短时间内掌控帝国的关键部门。到那时候,哈伦在朝中的影响力会被迅速削平,她的人痘接种和造纸坊也会变成哈迪砧板上的鱼肉。
“我们有多少时间?”
“四个月。可能更少。”哈伦转过头看着她,暮色把他的眼睛染成深琥珀色,“在他动手之前,我们要把东西做到谁也动不了的地步。”
徐婼没说话。但她心里在算。四个月。她脑子里还有多少东西没掏出来?造纸术已经铺开了,人痘接种正在推广,水利方案通过了,税法改革被搁置了。她还能做什么?在四个月里,她还能做什么,才能让哈伦的根基扎得足够深,深到哈迪继位后也拔不动?
她想起一件事。她在博士论文里写过,阿拔斯王朝时期的巴格达,已经有了类似邮政系统的驿务网络。但那个网络效率极低,驿马速度参差不齐,信息传递常常延迟数日甚至数周。如果她能把驿务系统重新设计一遍,统一驿马标准、加密驿站、建立优先级制度,那么这个帝国对信息的掌控会翻倍。
信息就是权力。哈伦如果能比哈迪更快地知道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发生了什么,他就有更多的空间去布局、去应对、去反击。
“哈伦。”
“嗯。”
“驿务处。你刚才说哈迪往驿务处塞了一个人。”
“嗯。”
“把那个人赶走。换一个你信得过的人上去。”
哈伦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驿务处向来不太重要。信息传递慢,朝廷上下都知道,几十年没人管过。”
“正是因为它不重要,所以没人盯着。”徐婼往前倾了一点,声音压低了,“但你如果把它抓在手里,重新整一遍,它会变成你手里最快的一把刀。比东岸的税还有用。信息就是刀。谁先拿到消息,谁就能先出刀。”
哈伦盯着她看了很久。暮色落尽了,院子里只剩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他慢慢放下铜杯,靠在椅背上,目光沉得像水。
“你说。”
徐婼把杯子推到一边,用手指蘸了酒,在桌面上画了起来。驿马标准、驿站间距、优先级制度、换马不换人、信息分类、加密符号。她一边画一边解释,声音不高不低,但每句话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哈伦俯身看着桌面上那几道酒渍画出的线,听着她的话,偶尔插一句问,偶尔点头。枣椰树在夜风里沙沙响着,油灯爆了几次灯花,谁都没去拨。
等她说完,桌上的酒渍已经快干了。哈伦抬起头,看着她。
“这些东西,”他说,声音很轻,“你怎么想出来的?”
“我想事情的时候脑子比较快。”
“你脑子不是快。”他偏过头,油灯的光把他的瞳孔照得很亮,“你脑子是另一个世界来的。”
徐婼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而沉,像是什么都看透了,又像是什么都不打算追问。
她把手收回来,用袖口把桌面上残存的酒渍擦掉。
“明天我把细则写出来。”她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
哈伦点头,站起来。他低头看着她,油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哈伦。”
他停步。
“你父亲说‘让她继续’。那句话,谢谢你转达。”
他没回头,只是偏过头,露出半边侧脸和那道浅疤。嘴角弯了一下。
“不用谢。我父亲夸人,从来不说第二遍。”
然后他推门进去了。院子里只剩她一个人,和那盏烧了一半的油灯。她坐在原处,手指上还沾着快干掉的酒渍。她低头看了看指尖,然后站起来,收拾好桌面的杯盏,回了自己屋子。
她点上灯,铺开纸,拿起笔。明天要交细则。驿务系统,四个月内,她要让它跑得比哈迪的野心更快。
她蘸了墨,落下第一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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