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后的第三年,巴格达来了一位新的抄书人。
年轻,虔诚,字写得工整,但不懂变通。哈伦让他整理智慧宫东侧那间旧书房——莱拉曾经用过的屋子,三年了,没人动过里面的东西。抄书人推门进去,被灰尘呛得咳了半刻钟。他花了三天把东西分门别类:手稿归手稿,图纸归图纸,零散的纸片按大小摞好。
第四天,他在书架最底层、一堆落满灰的卷轴后面,发现了一个陶罐。
罐子不大,封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抄书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捧着罐子去见了哈里发。
哈伦正在批阅奏折。他抬眼看到那个陶罐时,手中的笔顿住了。
“在哪找到的?”
“东侧书房,书架最底层,最里面。”
哈伦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放下笔,站起来,从抄书人手里接过陶罐。罐身很轻,里面的东西不多。他让所有人都退下,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用一把小刀,一点一点地刮掉封蜡。
罐口打开。里面是一叠纸。
折得整整齐齐,按照日期排列。他展开最上面那张,炭笔的笔迹,潦草,涂改多处,边缘还沾着墨渍。是他自己的字。日期是莱拉还在的时候,某一年冬天。
“你的眼睛像底格里斯河上的碎光,
我看了二十年,没看够。”
下面还写着一行,字体比上面小,像是后来才补的:
“你走的那天,河上的光碎了。”
他翻到第二张。日期更晚一些。
“你骂我的时候,声音很大。
我假装生气,其实我在数——
你骂我一句,我就多看你一眼。
你骂了三年,我看了三年。
赚了。”
背面有一行新添的字,墨色更黑,像是最近才写上去的:
“后来你不骂了。我才知道,沉默比骂声更吵。”
第三张。这张被揉过,又被仔细展平,折痕很深。
“我不说。你也不问。
但每个夜里,你窗前的那盏灯,
是我点的。”
旁边有一行字,写得比前面都轻,像是手在发抖:
“灯还亮着。你不在了。”
哈伦翻到第四张。这张纸明显是后来才放进去的,因为纸质和前面不一样,是新的。上面只有寥寥几行,笔迹比前面都稳,稳得不正常,像是一个人在拼尽全力控制自己的手。
“今天又有人夸我仁政。
说我建学校、开医院、兴修水利,是千古明君。
我听着,没说话。
因为我没法告诉他——
这些事,是我替一个人做的。
她走了。
我替她看着这个帝国。
她说过,她会看。”
第五张。最新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莱拉。
我今天在集市上看到一个女人。
她蹲在地上,给一个发烧的孩子喂药。
她的手很脏,炭灰沾满指缝。
她抬头的时候,我差点喊出你的名字。
但她不是。
她的眼睛没有碎光。
她的骂人话不够狠。
她不知道蓄水池要建在高处。”
最后一张。只有短短四行。笔迹和前面都不同,是蘸着浓墨写的,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刻的。
“我写了很多。
想给你看。
但你不在了。
那这些诗,写给谁看?”
哈伦把六张纸按顺序叠好,重新放回陶罐。他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手按在罐子上,很久没有动。殿外,巴格达的阳光正好,宣礼塔上的唤拜声远远传来,一切都平静而有序。他的帝国在运转,他的臣民在生活,他的政令被执行。一切都在,只有一个人不在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陶罐。
“写给你看。”他轻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不管你在不在。写给你看。”
他把罐子封好,抱在怀里,走回观测台。他在栏杆前站定,把陶罐放在石栏上,望着天穹上那颗不起眼的星。
“莱拉。”
风从底格里斯河上吹来,带着水汽和枣椰的甜。
“我还在写。”
然后他转身下楼,回到大殿,继续批他的奏折。陶罐留在了观测台上,封口重新用蜡封好。
如果有一天,她回来。
她会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