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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集市

我在阿拉伯帝国搞事业

第二天清晨,徐婼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不是昨天那种钥匙转锁的声音,而是直接敲在屋门上的,三下,不轻不重。她睁开眼,坐起来,发现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侍女,手里端着一摞叠好的衣服。

“先生让您换上。”侍女低着头,把衣服搁在矮桌上,转身就出去了。

徐婼低头看那摞衣服。一件素色长袍,料子是细麻的,比她身上这件粗麻的舒服得多。一条深色的宽腰带,一双软底的皮拖鞋。没有头巾,没有面纱,也没有女人的罩袍。

她挑了挑眉。这个年代,一个女人不戴面纱出门,几乎等于在脸上写了“我不是正经人”。但那个男人显然不在乎这个。他要带她出去办事,而她需要能走路、能弯腰、能干活——面纱和罩袍只会碍事。

徐婼换上衣服。长袍稍微大了些,她用腰带扎紧,把袖子挽了两圈,然后把背包里的东西精简了一遍。手机和充电宝留在屋子里,她只带了笔记本、笔、折叠小刀和剩下的几片创可贴。她把笔记本塞进袖袋里,沉甸甸地坠着,但比背整个包低调得多。

她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蓝衣男人已经在枣椰树下等着了。今天他穿着一件深灰的长袍,头巾比昨天压得还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下颌和一小截鼻梁。他正低头看一张摊在桌上的纸,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还行。”他说,语气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去哪?”

“集市。”

“哪个集市?”

“底格里斯河东岸,最大的那个。”

徐婼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巴格达在底格里斯河西岸,东岸的集市是底层百姓聚集的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一个王子,穿着便装,带着一个不戴面纱的异乡女人,去那种地方。

“你昨天说让我看看你除了医术还会什么。”他折好那张纸,揣进怀里,“今天带你去看看,这个帝国的脓疮。”

他转身往外走。徐婼跟在后面,出了那扇木门,久违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眯起眼,看见巴格达的早晨正在苏醒。街边的饼铺刚支起炉子,白烟袅袅地往天上钻。驮着陶罐的驴车从巷口慢悠悠地走过,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空气里有烤饼的焦香、香料铺子里桂皮的辛辣,还有从更远处飘来的、河泥的腥气。

哈伦——她在心里已经这么叫他了,虽然她并不知道他是不是那个人——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护卫跟在最后,沉默得像一块影子。三个人穿过两条巷子,拐上了一条稍宽的路。路尽头是一道浮桥,用几十条小船连缀而成,上面铺着厚木板,横跨在底格里斯河上。河水浑浊而宽阔,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的鳞。

过了桥就是东岸的集市。还没走进集市,徐婼就闻到了那股味道,比西岸更冲,更杂,更不加掩饰。汗、粪、死鱼、腐烂的菜叶、牲畜的膻气,搅在一起,像一堵无形的墙。她皱了皱眉,但没停步。

集市很大,比西岸那个奴隶市场大上好几倍。沿着河岸铺开,密密麻麻的棚子、摊位、推车,人挤人,驴挤驴。叫卖声、砍价声、争吵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锅沸腾的粥。哈伦走在前头,步子慢了下来,像是在让徐婼慢慢适应。

“看到什么了?”他问,头也不回。

徐婼观察了一圈。她在历史文献里读过无数遍的巴格达,此刻活生生地铺在眼前。但她不是来旅游的,她强迫自己用历史学家的眼睛看——看结构,看矛盾,看这个时代的真实处境。

“人很多。”她说。

“废话。”

“大部分是穷人。穿粗麻的、赤脚的、衣服上有补丁的占了七成以上。女人很少,少数几个也都蒙着面纱,而且只敢在边缘的摊位活动。摊位上卖的东西大多是低价的粮食、粗布、陶器,偶尔有几个卖肉的,摊前围着的人最多,但真正买的人很少,大部分人只是在看。”

哈伦没接话,但脚步更慢了。

“那边。”徐婼用下巴指了指集市最边缘,靠近河岸的地方,“有一群人,不摆摊,不叫卖,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块布,上面摆着几件旧东西。是典当的。他们当掉了家里最后值钱的东西。”

“还有呢?”

“还有——”徐婼的视线停在集市深处,靠近巷口的位置。那里围着一圈人,中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高亢而急促,像是在喊什么。她听了几秒,脸色沉下来。

“有人在卖孩子。”

哈伦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徐婼。头巾的阴影里,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冷。

“你耳朵很尖。”

“你带我来,就是看这个?”

“我说了,这是脓疮。”

他没有再解释,转身继续走。徐婼跟着他穿过人群,往那个方向走去。走近了,她看清了——一个中年男人跪在地上,面前放着一条破毯子,毯子上坐着一个女孩,五六岁的样子,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男人在喊:“谁给口饭吃就带走!给口饭吃就行!”

没有人出价。甚至没有人停下来多看两眼。在这条集市上,一个女孩的价值,还不如一头驴。

徐婼的脚步停了半拍。

哈伦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别停。继续走。”

徐婼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她经过那个男人和女孩时,没有低头看,也没有掏钱。她只是把那个画面刻进了脑子里,和奴隶市场里那一排铁笼放在一起。这都是同一个帝国的伤口,流着同样的脓。

他们穿过了整个集市,走到最南端的一排破旧棚子前。这里远离主集市,人少了很多,但空气里的味道更冲了,是染料的酸腐和皮革的臭味。棚子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工匠们低沉的吆喝。哈伦在一间棚子前停下,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徐婼跟进去。棚子里光线昏暗,只有屋顶一块破洞漏下来的天光。地上摊着几张皮革,一个老工匠坐在矮凳上,正在用粗针缝一只皮囊,看到哈伦进来,连忙要起身。

哈伦按了按他的肩膀,示意他别动。

“阿布·哈桑。”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上个月我让你记的账,记了吗?”

老工匠点头,从凳子底下摸出一卷发黄的纸,递给哈伦。哈伦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然后递给徐婼。

徐婼接过来。上面是一串串数字和名字,歪歪扭扭的阿拉伯文,每一行后面画着不同数量的刻痕。她看了几行,抬头看哈伦。

“这是——东岸集市所有摊位的收税记录?”

“是实收的。”哈伦说,“还有一个数,是朝廷账面上的。”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展开。徐婼对比着看。两张纸上的数字差了将近三倍。

“中间那部分去哪了?”

“好问题。”哈伦把两张纸收起来,折好,揣进怀里。他看着徐婼,等她的反应。

徐婼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你一个王子,跑到东岸集市来查税。还是偷偷查的。你查的是谁的账?”

哈伦没回答。但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说“你果然聪明”。

“你父亲?”徐婼压低声音,“还是你兄长?”

“这你不用管。”哈伦站起来,对老工匠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徐婼跟上。出了棚子,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哈伦站在棚子外面的河岸边,望着浑浊的底格里斯河,头巾被河风吹得微微掀起。

“你看完了。”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徐婼站到他旁边。河面上的碎光在她脸上跳动,她看着那条河,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一个帝国,如果底层的人连孩子都养不起,那它的根基是烂的。税制崩坏,财富集中在少数人手里,底层百姓被层层盘剥。你查税,说明你已经知道哪里出问题了。但光查账没用,你得改制度。”

“怎么改?”

“重新丈量土地,核定税额,取消中间商。让交税的人直接对接国库,不经手地方官和包税人。”

哈伦转过头看她。河风把他头巾的一角吹开,露出那道浅疤和半截眉骨。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底格里斯河底的暗流。

“你说得轻巧。”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紧,“你知道这会动多少人的利益吗?”

“知道。”

“知道还这么说?”

“你问我怎么改。我没说容易。”

他又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不正经的笑,而是很轻很淡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他转回头,继续望着河。

“莱拉。”

“嗯。”

“我赌对了。”

徐婼站在他身边,没接话。河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过脸颊。她抬手捋了一下,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兴奋。一种她很久没有过的、面对挑战时才会有的兴奋。

她看着眼前这条浑浊的、奔流不息的河,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这个帝国,能救。

然后她偏过头,看了哈伦一眼。他正望着河面,侧脸的线条在逆光里格外分明。他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来。

“看什么?”

“看你到底是谁。”

他没回答。他只是弯了弯嘴角,然后转身往回走,丢下一句话:“回去了。明天还有事。”

徐婼跟在他身后,穿过集市,穿过浮桥,回到西岸。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但那种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了,比昨天沉,比昨天实,像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悄悄搭上了一座桥。

走到巷口时,哈伦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看她。

“那个卖孩子的男人,”他说,声音很轻,“我已经让人去处理了。孩子送去收容所,男人给他找了份工。”

徐婼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

“你停下来看的时候。”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哈伦已经继续往前走了,背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

徐婼站在原地,攥了攥袖袋里的笔记本。

然后她快步跟了上去。1

段评

老师,这章看得我好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