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婼是被鸡叫醒的。
不对,是枣椰树上的一只鸟,叫得又尖又急,像有人在扯它的羽毛。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矮桌上睡着了,脸颊压着那卷水利文稿,嘴角还有干掉的饼干渣。油灯早就灭了,晨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得满屋子都是飞舞的灰尘。
她坐起来,脖子酸得像被人拧过。活动了两下,骨头咔咔响。她低头看那卷文稿,昨晚她在上面写了不少批注,笔迹密密麻麻地挤在字里行间。还好写的是中文,这个时代没人看得懂。
她把文稿卷起来,推开屋门。院子里阳光正好,那棵枣椰树在微风里晃着叶子,树下的矮桌上摆着一张薄饼、一小碟蜂蜜、一碗羊奶。没人。
徐婼走过去,坐下,不客气地吃起来。一边吃一边环顾四周。院子不大,四面都是土黄色的墙,墙头探出几枝不知名的花,淡紫色的,开得正盛。回廊下那间堆满书卷的屋子门开着,里面没人。蓝衣男人住的那间屋子门关着。护卫也不见人影。
整个院子,就她一个人。
她吃完饼,把碗碟收到厨房,洗了手,回到矮桌前坐下。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还是没人来。她皱起眉,站起来,走到那扇院门前,拉了一下。门从外面锁着。
徐婼盯着门栓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行。”她低声说,转身走回院子,“把我关这儿是吧。”
她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一个来路不明的异乡女人,换作是她,也会先锁起来观察两天。她回到桌边坐下,把文稿摊开,继续读。既然出不去,那就干活。她最擅长的就是干活。
又过了半个时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门开了。蓝衣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那个护卫。他今天换了件灰白色的长袍,头巾还是压得很低,但比昨天遮得少些,露出了大半张脸。阳光下,徐婼看清了他的眉眼,比昨晚在烛光里看到的更年轻,更锋利,下颌线条像刀削的。他手里提着一只布袋,往桌上一扔,布袋口散开,滚出几个橙黄的果子。
“吃。”他说,在对面坐下,翘起一条腿,“昨晚的东西看了?”
“看了。”徐婼把文稿推过去,“也写了。”
他拿起来,翻开第一页,看到边缘那行歪歪扭扭的中文批注,眉头动了一下。他没问那是什么字,只是继续翻。翻到第三页时,他停住了,手指按在她写批注的位置。阿拉伯文旁边挤着一行小字,虽然他看不懂,但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文稿中一段关于河道坡度的计算。他又翻了几页,每一处他停下来看的地方,旁边都有她的标记。
他抬起头看她。
“你看得懂这个?”
“看得懂。”
“那你写的是什么?”
“中文。”她顿了一下,“一种波斯东边的文字。”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没追问。他合上文稿,往桌上一搁,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
“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徐婼拿起文稿,翻到第三页,指着他刚才看的那段:“这个人算坡度算错了。他用的基准点不对,如果按这个方案施工,水渠修到中段就会因为流速过缓导致泥沙淤积。最多三年,整条渠报废。”
男人没说话,但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还有这里。”她翻到第七页,“他想引底格里斯河的支流灌溉南边的农田,但他完全没考虑枯水期的水位变化。枯水期一到,渠里没水,农田照样旱。应该在下游修一个蓄水池,丰水期蓄水,枯水期放水。”
“蓄水池。”他重复了一遍。
“对。而且位置要选在高处,利用重力自流灌溉,不需要人力提水。”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第一次真正在看她。然后他伸手,把那几个橙黄的果子推到她面前。
“吃。”
“我问你一件事。”徐婼没动果子,看着他。
“问。”
“这份文稿是谁写的?”
他挑了一下眉。
“写这个的人,”徐婼说,“基础算学不过关,水利知识一知半解,但他在尝试一些很大胆的想法,引水路线、蓄水思路,虽然漏洞百出,但方向是对的。这个人不是工匠,工匠不会这么天马行空。也不是纯粹的学者,学者不会自己动手画施工图。他是——”她停了一下,看着他,“一个想做事但不知道怎么做的人。”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那只鸟又在枣椰树上叫了一声。
蓝衣男人缓缓地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道浅疤会微微牵动,从颧骨延伸到嘴角,像一道隐形的裂纹。
“你说话真不客气。”
“你让我说实话的。”
“我是让你读文稿,没让你骂人。”
“我没骂人。我说的是事实。”
他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哈哈大笑,笑得肩膀都在抖,把树上那只鸟吓得扑棱棱飞走了。他身后那个一直面无表情的护卫,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行。”他止住笑,拿起一个果子咬了一口,“这份文稿是我写的。去年写的,改了七遍,找过五个工匠、三个学者看,没一个人看出坡度算错了。”
“所以他们要么不敢说,要么真的没看出来。”
“那你呢?你为什么看出来了?”
徐婼拿起一个果子,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她嚼了两下,不紧不慢地说:“因为我见过比这个复杂一百倍的水利工程。”
“在哪见的?”
“波斯东边。很远的地方。”她面不改色地继续编,“我父亲是修渠的。从小跟着他跑工地。”
“你父亲呢?”
“死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低头看着那份文稿,手指在上面轻轻敲着,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刚才说的蓄水池,怎么建?”
徐婼看了他一眼。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在试探她,现在是真的在问。她拿起文稿,翻到背面,用他放在桌上的炭笔,开始画示意图。一边画一边说:“选这个位置,地势高,离河近。蓄水池分三层,上层沉淀泥沙,中层蓄水,下层放水灌溉。进水口和出水口要错开方向,让水流在池内形成缓流,加速泥沙沉降……”
她画了大概一刻钟,男人一直没说话,就坐在对面看。她画完,把图推过去。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那张图折好,揣进了怀里。
“你叫什么名字?”
“莱拉。你自己起的。”
“我说你真正的名字。”
徐婼手里的果子顿了一下。她抬眼看他,他的表情不像是随口一问。那双眼睛比昨晚更深,更沉,像在湖底捞什么东西。
“莱拉就够了。”她说。
他看了她三秒,没再逼问。他站起来,对护卫偏了偏头,然后低头看她:“今天别出门。明天我带你出去。”
“去哪?”
“你刚才不是说,你会的东西不止医术吗?”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又弯起来,露出那副不正经的笑,“我赌你赢。总得给你个机会,让我看看我赌的对不对。”
门关上了。钥匙又转了两圈。
徐婼坐在院子里,把最后一口果子吃完,汁水沾了满手。她靠在枣椰树干上,抬头看天。巴格达的天蓝得像被水洗过,干净得不像真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炭笔的灰,旁边摊着那张水利文稿,上面有她的批注,有他的问题,有她画的图。
“莱拉。”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叫一个陌生人。
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洗了手,回到屋里,把那张矮桌收拾干净,从背包里摸出笔记本和笔。
她翻开第一页。昨晚她已经写了几行,是她凭记忆整理出的、这个时代可能用得上的技术清单。农业、医学、数学、工程、军事。她看着那些条目,深吸一口气,在“水利工程”旁边打了个勾。
然后她在最下面新起一行,写了一句:
“他比我想的聪明。”
想了想,又划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