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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异乡人

我在阿拉伯帝国搞事业

公元785年,巴格达。

徐婼是被热醒的。

空气滚烫,像有人把整座城市的呼吸都灌进了她的肺里。鼻腔里灌满了陌生的气味,骆驼的骚味、香料摊上辛辣的姜黄、汗湿的羊毛毯、还有某种她说不上来的甜腻——像是腐烂的椰枣混着河泥。

她的脸贴着一块粗麻布,硌得生疼。睁眼,入目是一片刺目的日光和土黄色的天。头顶没有天花板,只有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梁搭着一块褪色的布篷,风一吹,布篷扑簌簌地往下掉沙。

徐婼愣了三秒。第一反应:我被人扔到哪个影视城了?第二反应,她猛地坐起来,头疼得像被人用锤子敲过。抬手去摸,后脑勺有一个肿包,一碰就疼得她龇牙。

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不属于她的灰白色长袍,粗糙的麻料,领口松松垮垮,腰间胡乱系着一条绳子。手——她翻过来看——指甲缝里全是泥,掌心有新鲜的擦伤。再摸口袋——没有口袋。她的小背包呢?她猛地转头,在身侧找到了它。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双肩包,是她穿越前背了三年的那个。拉链完好,里面东西还在:手机,黑的屏;充电宝,沉甸甸的,但肯定没有电;一本翻烂了的笔记本,几支笔;一包只剩三张的纸巾;一管唇膏;一把折叠小刀;五片创可贴;半板止痛药,还剩四粒。

她攥着那个背包,手指发白。冷静。冷静。她深吸一口气,灼热的空气烫得她嗓子发紧。她强迫自己观察。

四周全是人。或者说,全是商品。

她坐在一个嘈杂的集市角落里,对面是一排铁笼,里面关着人。男人,女人,孩子,肤色深浅不一,衣着褴褛,眼神空洞。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奴隶贩子——正扯着一个女孩的手臂,像展示牲口一样掰开她的嘴,让买家看牙口。徐婼胃里一阵翻涌。她别过头,看见自己左手腕上系着一根麻绳,绳子的另一端绑在一根木桩上。

她成了奴隶市场里的……一件货。

历史学博士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巴格达。阿拔斯王朝。这个场景她在文献里读过无数遍。公元八世纪,巴格达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奴隶市场之一,来自东非、中亚、东欧的奴隶在这里被交易。而她,一个穿着奇怪、身份不明、语言有口音的异乡女人,被扔在这里,绑在一根木桩上。

冷静。冷静。她默念了三遍。

脑子里开始盘算。她必须离开这里。但她不能跑,奴隶贩子有刀,周围全是他的同伙。她得让别人“买”她,或者让别人觉得她“有用”。她低头看自己的背包,又看看四周,视线落在斜对面一个瘫在地上的男人身上。男人大概四十岁,瘦得颧骨高耸,皮肤蜡黄,嘴唇干裂发紫,胸口微弱地起伏着。他的妻子跪在旁边,用一块破布给他擦额头,一边擦一边哭,但没有声音——连哭都不敢大声。他旁边的奴隶贩子嫌弃地踢了他一脚:“别死在我这儿!晦气!”徐婼盯着那个男人的症状。高热,脱水,神志不清。可能是疟疾,也可能是斑疹伤寒,或者是某种急性感染。她没有药。但她有止痛药——不,止痛药没用。她需要的是降温、补液。

她忽然开口,用她学了七年的古典阿拉伯语,声音不大,但异常平静:“他快死了。你踢他也没用。”

奴隶贩子愣住,转头看她,表情从惊讶变成警惕:“你说什么?”

“我说他快死了。”徐婼抬起被绑住的手,指了指那个瘫在地上的男人,“但如果你让我看看他,也许我能让他不死。活着的人比死人值钱——你应该清楚。”

奴隶贩子眯起眼睛打量她。她知道自己看起来不像骗子——一个被绑在木桩上的异乡女人,能骗什么?但他也没有理由相信她。

“你懂医术?”他的语气满是怀疑。

“我懂退烧。”她说,指了指自己的背包,又补了一句,“我包里有药。”

奴隶贩子犹豫了一会儿。这时,那个男人的妻子突然扑过来,抓住奴隶贩子的衣角,声音嘶哑地哀求:“求求你!让他看看我丈夫!求求你——”

围观的人多了起来。奴隶贩子面子上挂不住,又怕真死了人亏钱,便粗声粗气地扯开徐婼手腕上的麻绳,把她拽到那个男人面前:“别耍花样。”

徐婼蹲下,手指按上男人的手腕。脉细而快,皮肤滚烫,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她转头对那个妻子说:“水,干净的。有吗?”女人茫然地摇头。

“去找。”徐婼语气坚定,“你去找干净的水,煮沸了再拿来。能喝的那种。快点。”

她的语气不容商量,连那个妻子都愣了一下,然后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爬起来跑开了。徐婼从背包里翻出那半板止痛药——不是最好的选择,但这会儿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她掰下半片药,示意奴隶贩子帮忙把人扶起来。奴隶贩子犹豫了一下,但看看周围越聚越多的围观者,还是蹲下帮忙托起了男人的头。徐婼把药碾碎,兑了少量水,一点点灌进男人嘴里。然后她解开男人的衣领,让旁边的人挪了一块阴凉的地方,把他抬过去。她用手蘸着仅剩的一点水,涂在他额头和脖颈上,帮他降温。

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好奇,有人警惕,有人眼珠子转着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过了大约一刻钟,那个妻子端着一碗浑浊的水跑回来。徐婼接过来,闻了一下,皱了皱眉。但眼下没有更好的条件。她用布蘸水喂男人喝了几口,又擦了他的额头和胸口。又过了半晌,男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皮肤也没有那么烫了。

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徐婼站起来,腿有些发麻。她回头,看见奴隶贩子的表情变了——从警惕变成了算计。她心里清楚,他正在重新评估她的价值。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响起一个声音,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不必大声就能让人听见的从容:“能让一个奴隶贩子觉得亏本的人,不多。”

徐婼循声望去。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缝,一个男人站在那里。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袍,料子比周围任何人都好,但款式低调,像是刻意不想引人注目。头巾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是沙漠里深夜的星。他看着徐婼,嘴角微微挑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他身后跟着一个高大的护卫,腰间佩剑,不动声色地站在半步之外。

徐婼只扫了他一眼,就低下了头。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不动声色。这个人不是普通人。普通人的随从不会这样站——那是随时准备拔剑的姿势。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奴隶贩子说:“我帮你救了一个人。你欠我一次。”

奴隶贩子眯起眼。

“所以,”徐婼平静地开口,“你可以把我卖了——一个懂医术的奴隶,确实能卖个好价钱。或者,你可以放我走,我们两清。你选。”

奴隶贩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盘算。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他看她的眼神变了,已经不再是看一件货,而是在看一样能升值的东西。

“你真会挑时候。”他啐了一口,“我现在要是放你走,别人会觉得我傻。可你要真懂医术……”他搓了搓下巴,犹豫不决。

然后那个蓝衣男人开口了。他缓缓走近了几步,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她不能走。”

奴隶贩子转头看他,认出那身衣料不便宜,语气软了几分:“这位……大人,您想买她?”

“不。”男人摇了摇头,偏过头看了徐婼一眼,“我认识她。她是我家跑丢的——仆人。一个懂点医的波斯女人,脑子受了刺激,乱跑。我找了她三天了。”

徐婼:“……?”

仆人?脑子受了刺激?

男人没有理她,继续说:“所以你不能卖她。她本来就是我的。”

奴隶贩子狐疑地在他和徐婼之间来回看:“她是你的人?有什么证明?”

“证明?”男人歪了歪头,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她叫莱拉。波斯人。会说阿拉伯语,但口音很重。她是不是说自己懂医术?是不是背着一个奇怪的布包?”

奴隶贩子愣住了。这正是她刚才表现出来的。他转头看徐婼:“你叫莱拉?”

徐婼盯着那个蓝衣男人,脑子飞速转动。这个人明显在编故事,但他编的故事对她有利。他是在帮她,还是在把她往另一个坑里推?她不知道。但眼下——奴隶市场的坑,总不会比这个大多少。

她冷静地开口:“是。我叫莱拉。波斯人。”她顿了一下,看着那个男人,“……他确实是我……主人。”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咬牙切齿。

男人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奴隶贩子犹豫再三,到底还是不想惹麻烦。那个男人身上的衣料和身后的佩剑护卫,都说明他不好惹。放掉一个奴隶损失点钱,总比得罪一个来路不明但有来头的人强。他摆摆手,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人群散去。

那个蓝衣男人慢悠悠地走到徐婼面前,微微低头看她。他稍稍掀起头巾的一角,露出半张脸——年轻,轮廓分明,下颌线条锋利,但嘴角那抹笑实在太不正经。

“莱拉。”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尝一个刚学的词,“波斯人。脑子受了刺激的仆人。”

“我没答应叫这个名字。”

“从现在开始你叫了。”

“你是谁?”

他直起身,重新系好头巾,只留那双眼睛在日光下看着她。然后他转身便走,只留下一句话飘在身后——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医术,我要了。”

护卫跟在他身后,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你不跟上?”

徐婼站在原地,攥紧了她的小背包。她看了看四周——陌生的人,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天。身无分文,后脑勺有个肿包,手里只有一个没电的手机和一板止痛药。面前这个男人,来路不明,但他是唯一向她伸出手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你最好别是什么人贩子。”她走在他身后,语气冷淡。

“我要是人贩子呢?”

“那我就在你的饭菜里下毒,然后在你求我救你的时候,跟你谈条件。”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欣赏,还有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亮晶晶的,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湖,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有意思。”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然后他正色道:“你放心。我不卖人。”

“那你买我做什么?”

“说了,你的医术。”

“我不止会医术。”

“还会什么?”

她停了一下,看着他被头巾遮得严严实实的侧脸,语气依旧冷淡:“会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男人脚步一滞。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这次没有再笑。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护卫都忍不住回头张望。然后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你最好不是在吹牛。”

“你可以赌一把。”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笑了,先是低低地笑,然后笑得肩膀都在抖,像是很久没听过这么好玩的话了。

“好。”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里带着笑,“那我赌。赌你赢。”

徐婼跟在他身后,穿过熙熙攘攘的集市,穿过窄巷里晾晒的彩色布匹,穿过空气中弥漫的香料与尘土。她的脑子一刻没停。这个时代,巴格达,阿拔斯王朝。根据她记忆中的历史,公元785年,正是阿拔斯王朝第三任哈里发马赫迪执政末期。这一年,一个叫哈伦·拉希德的年轻王子,即将登上历史舞台。而她,被一个陌生男人从奴隶市场捞了出来,塞了一个假名字,编了一个假身份,要去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

她攥紧背包的带子。手机没电,充电宝没电,没有任何现代设备能用。她唯一拥有的,就是脑子里的东西——七年的历史学专业训练,对阿拔斯王朝政治格局、科技水平、文化风俗的系统了解,以及……她也不知道够不够用的生存本能。

冷静。一步一步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那个蓝衣男人的背影。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袍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的浅灰色衬衣。

“莱拉。”他在前面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

“我不叫莱拉。”

“那叫什么?”

她沉默了两秒。真名不能说。一个现代中国人的名字,在这种地方太突兀了。

“……莱拉就行。”

他回头看她,眼睛弯了弯,像是在笑。

“好,莱拉。”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转了一圈,不紧不慢地咀嚼,“你是波斯人,脑子受过刺激,会医术——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她抬了抬下巴:“我对你编的身份不满意。但我暂时想不出更好的。”

“那就用着。反正……”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声音像是随口一说,“我觉得这个名字挺配你。”

“为什么?”

“‘莱拉’的意思是‘夜’。”他说,脚步没停,声音在巷子里回荡,“而我最喜欢在夜里出门。遇见你的时候,是黄昏——夜刚刚开始。”

徐婼跟在后面,没有接话。但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天,太阳正在西沉,天空被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像火,像血,像某种她尚不知该如何命名的命运。风从底格里斯河的方向吹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和枣椰的甜。她攥紧了背包的带子,在异乡的暮色里,跟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走向一片未知的黑暗。

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