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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他

盛夏无人知晓(别名:无人知晓的盛夏)

我叫沈池。

我这一生,过得不算差。

高中那三年,我是不折不扣的混账:逃课,打架,顶撞老师,在处分栏里常年挂着名字。我妈走得早,我爸后来再婚,家里多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和一套不属于我的规矩。我从那时候起学会了用拳头说话,用脾气挡住所有想靠近我的人——那时候我以为,人只要够硬,就没什么能伤到我。

后来我才知道,我挡开的,不止是刀子和闲话,还有一种我这一辈子都没有再见过的、快得像风一样的东西。

说来也怪。

那三年,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不是那些女生看我的那种看——那种目光我见得多了,黏黏腻腻的,带着算计或者起哄,我用一个眼神就能吓退。是另一种。很轻,很静,像一片叶子落在肩上,不声不响的,我却总能在人群里感觉到它。

有时候是在走廊。我打完球回来,或是被叫去办公室,走在楼道里,忽然觉得有人在看,脊背微微发痒。我停步回头,身后是放学的人流,每个人都低着头走自己的路,没有一张脸抬起来看我。

有时候是在操场。我打架赢了,或者打完一场球,一个人坐在看台上喘气。太阳很大,操场上全是人。我眯着眼睛扫了一圈——没有人在看我。可那一点被注视的感觉,落在我后背上的力道,却很真实。

天台那次,我记得最清楚。

那是我妈走后的第一个冬天,我一个人坐在教学楼顶上,把玩一枚捡来的钥匙扣,风灌进领口,冷得人发木。我坐了很久,越坐越觉得——身后有人。

不是害怕。是那目光太软了,软得不带一丝恶意。我被那目光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心里那团烦躁,居然一点点地塌了下去。

我回过头去。

天台入口空荡荡的,只有一扇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门。

那时候我耸耸肩,想:肯定是哪只野猫。南边那栋楼的楼梯间常有猫出没。

很多年以后,我再想起那个下午,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就那么错过了。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就像我说不清为什么那年冬天之后,我再在天台待着,就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后来高考,我填了北京的学校。

离家远,离所有人远。我爸和那套新规矩,一并甩在了身后。我在北京念书、恋爱、收敛、长大,一点一点,把自己活成一个正常人。别人都说我变了——不再打架,不再逃课,学会了对人笑。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把少年时那些刺,一根一根,收起来了。

我谈过几次恋爱,最后和一个很温柔的女孩子结了婚。她会在下雨天给我送伞,会在我加班到很晚的时候,在楼下亮着一盏灯等我。婚礼那天我站在人群中央,看着台下乌泱泱的笑脸,忽然有些恍惚——想不起高中时代,自己有没有做过什么值得被记住的事。

那三年,像被一笔带过的章节,翻过去就没了。

我从来没有想起过要回头看看。

毕业头几年,我出差去过一次南方。秋天,雨下个不停,空气里全是湿气。我从会场出来,风卷着雨丝扑过来,站在某条街的地铁口等人,我忽然觉得——有人在我身后。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得让我愣了一下。我条件反射地回过头。

身后是来来往往的陌生人:打伞的,赶地铁的,低头看手机的,大包小裹的。没有人在看我。

我站了一会儿,自嘲地笑了笑,转回身。

那时候我想:可能是这年头被太多双眼睛盯着,条件反射了。

后来我升职、买房、订婚。婚礼前夜,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翻拍的毕业照,在灯下看了很久。是看了,却又没怎么看——我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张年少的脸上,落在嘴角的伤口和乱糟糟的头发上,落在那段我不太想提起、又总忍不住回望的岁月上。

我想起那些年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我想起走廊、操场、冬天的天台。

我想,那大概是我疯了,或者是我妈走后,我太渴望被这个世界盯着看了。

婚礼那天我站在人群中央,笑得恰到好处。宴席散场,我一个人坐在后台的椅子上,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就像一场宴席,别人都散尽了,我还坐在那里。

很多年后我想起那个晚上,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缺在人声鼎沸的正中央,好像有一个位置,一直空着,而我从来没有往那里看过一眼。

于是很多年后,我难得回了一趟母校。

校庆,老同学攒了个局,说是几十年没聚了。我本来不想去,被拉不过,还是去了。母校还是老样子,门口那棵樟树绿得发沉,教学楼粉刷一新,走廊里挂着一排排老照片。

毕业照就在那面墙上。

我路过,脚步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停下来,凑近去看。

八百多个人的合影,密密麻麻的脑袋,像一整个时代被压缩进一张纸里。我站在第一排正中央,年轻得让我自己都愣了愣——嘴角有伤,头发很乱,一副不服管教的臭脸。那是十七岁的我。

我盯着照片,忽然起了个念头,想找找看,当年那个总是"在看我"的人,会不会也在照片里。

我挨个儿看过去。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我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模糊的脸,从左边看到右边,从中间看到角落。后排的人小得几乎看不清五官,我眯起眼睛,努力辨认,最后放弃了。

认不出来。

八百多个人里,我没有认出任何一张脸——除了我自己。连当年同班那几个混得好的哥们儿,我都找了半天才找到。

角落里好像是有个女孩子。校服,马尾,肩膀微微缩着,像是怕挡到谁的光。

我看了她一眼,移开视线。

不认识。

我的一生里,从没有出现过这个人的名字,也从没有和她说起过一句话。我们之间,没有同桌的缘分,没有同班的交集,没有一场打架、一次传球、一句玩笑。她在我的记忆里,连一个坐标都没有——和照片里其他七百多个陌生人,没有任何区别。

后来我跟老同学吃饭,有人问我:沈池,你还记得咱学校那谁考上北大的吗?那个谁谁谁,后来去研究所了。

我摇头笑说记不清了。

他们说我记性差。我承认。

我的记性确实不好。我记不住太多事,也记不住太多人——我连当年每天路过的那排教室,现在都想不起门牌号了。可我偶尔会想起三个画面:一个冬天,天台,风很大,有人站在我身后,什么也没说;一个下午,走廊,我回头太快,身后只有人群;还有一面墙,挂着一整面镜框,八百多个人的脸,密密麻麻的,我一张也没认出来。

它们在我的人生里,都算不上事。

没有一件事,值得我记得。

我的人生按部就班地"好"了下去:毕业、工作、结婚、生子,房子从城东换到城西,儿子一天天长高,妻子在厨房里喊我吃饭。我活成了所有人羡慕的样子——安稳,体面,有担当。

校庆那天傍晚,我开车到母校门口,天快黑了,路灯刚亮。我下车,往校门里走。

门口那棵老樟树底下,站着一个女人。

年纪跟我差不多,头发夹着几缕白的,穿着件素色的外套,扶着树干,像是刚蹲完站起来,在揉膝盖。暮色里看不太清她的脸,我只扫了一眼,便移开目光,与她擦肩而过。

她没有看我。

我也没有看她。

我走了两步,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她正沿着反方向的路慢慢走远,背挺得直直的,谁也没有回头。

不过是两个陌生人。我这么想着,就进了校门。

那是我们这一生,最后一次站在同一棵树下。

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那天傍晚那个人是谁。就像我不知道,照片角落里那个缩着肩膀的女孩子是谁;就像我不知道,高中三年那些轻得像落叶一样的目光,从谁的眼睛里来。

直到今天,我翻那张毕业照,依然认不出她。

有一次,儿子在家翻我的东西,翻出那张毕业照的翻拍,举着问我:爸,你在这儿吗?

儿子说:哇,那你认识的人好多啊。

我盯着那张照片,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都是不认识的人。

八十多个字,我说出口的时候,心里没来由地,轻轻地空了一下。

就像那年冬天的天台,我回过头,身后只有一扇被风吹动的门。

我不知道,那个午后、那扇门后、那片人群中,曾经有一个人,用整个青春,安安静静地注视过我。我不知道她为我捡过一枚钥匙扣,不知道她藏过我的草稿纸,不知道她在深夜里写过一封又一封永远寄不出的信,不知道她在我婚礼那天,放大我的照片,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平静地吃完了晚饭。

我不知道她叫阮知榆。

我甚至不知道,这世上,曾经有过这样一个女孩。

她把她的一生,铺在了我的影子里;而我,连她存在过,都不知道。

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亏欠过的人——

而我,甚至没有资格说一声,对不起。

因为这段亏欠,从来没有被送达过。

它像那年夏天的一场雨,落在我不知道的某个角落里,润湿了一片我永远不会踏足的土地。而我,在阳光里,把这辈子,稳稳当当地,过完了。

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