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信,我写了很多年。
从稚嫩到成熟,从偷偷喜欢到好好道别。它们曾经被我细细折好,藏在课本的夹页里、日记本的封皮下、铁盒的最底层;也曾经被我鼓足勇气揣在怀里,想要送出去,又在一个又一个路口,原路退了回来。
每一封,都没有被寄出。
后来它们都躺在铁盒里,跟着我搬了一次又一次家。再后来,它们被我埋在了母校门口那棵樟树下,和落叶、泥土、千万个秋天待在一起。
我知道,这世上,永远不会有人读到它们。
可我还是想,把它们再念一遍。
给你,沈池。
——虽然你永远不会知道。
第一封
高一。
写给一个我还不知道名字的人。
沈池:
今天是我转学来这里的第一天。
我在光荣榜上看到了你的名字。听说你打架、逃课、顶撞老师,是老师们点名批评的对象。可我在走廊里远远地看见你的时候,你正低着头,把校服拉链拉下一半,阳光从窗户斜斜地落进来,落在你的肩膀上。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记住那一幕。
也许是因为,那天的光太好了。也许是,我活了十六年,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的背影,可以这么好看。
这封信写完了,我不知道应该把它放在哪里。它没有地址,没有收件人——不,它收件人是明确的,只是收件人本人,永远也不会知道。
算了。就当我没说。
这封信,我先收着吧。
第二封
高二。冬天。
沈池:
我听说了你妈妈的事。
节哀。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我的安慰大概也没什么用——我自己,也常常不知道怎么处理自己的难过。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要好好活着。你从来不是一个人,这世上,有很多人在乎你。哪怕你从不回头看,哪怕你自己不觉得,也一定有人在认真地、安静地,希望你过得好。
比如我。
这是我最想跟你说、也最不敢跟你说的一句话。
我怕你看见我的名字,也怕你看不见我的名字。我怕这封信显得可笑——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女生,凭什么对你说这些话?
所以它大概永远不会被寄出。
那就让它,替我好好活着吧。
第三封
高二。春天。
沈池:
今天食堂里,我捡到了你的饭卡。
我认得你的名字,因为我在光荣榜上看了它很多很多遍。我本来想把它还给你,跟着你走了一整天的路,走到四楼的楼梯口,又退了回来——我看到你已经补了新卡,你好像永远也不需要一张旧卡,就像你永远也不需要我。
我把饭卡收起来了。
我想,我以后大概不会再还给你了。
沈池,你知道吗,这世上有一种喜欢,是不需要一个结果的。它像风,吹过就算了;像光,照过就完了。它不需要被知道,不需要被回应,只需要——它发生过,存在过,被我一个人收藏过。
我捡到你的饭卡,是我高高兴兴的运气。
谢谢你,在今天下午,让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第四封
高二。夏天。
沈池:
天台上的钥匙扣,是我捡的。
我知道它对你很重要,我原想还给你。我在你教室门口徘徊过很多次,每次都在心里把要说的话排练了一遍又一遍:你好,这是你丢的钥匙扣吧?我的声音很小,小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
可每次走到门口,我都退回来了。
我又想起你坐在天台上的样子。风很大,你很瘦,你低着头发呆的样子,像一只受伤的、谁也不让靠近的小动物。那时候我想,也许我也是一样的小动物——我们都怕别人靠近,又盼着有人能看见。
我不确定我有没有“看见”你。但我希望,你真的有人疼。
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值得。
钥匙扣,我替你收着了。它的绳子松了,我重新箍紧了——算是我为你做过的一件,你永远不会知道的小事。
第五封
高三。百日誓师之后。
沈池:
今天全校都去操场喊口号了。好多人喊得声嘶力竭,喊得眼睛发红。我站在人群里,一句话也没有喊——我在想,我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和这座学校告别。
和你告别。
我数过,我在这所学校里,见过你一千一百四十七次。有真真切切看到的,更多是我自己梦见的、想象的、复习的。我知道你大概一次也没有见过我。你的人生里,我只占据一个模糊的、不存在的角落。
我不难过。真的,不难过。
我只是想告诉你,在这个夏天,我曾经那么那么认真地,希望你也过得好。
这一封信写完,我也该收笔了。
第六封
高考前夜。
沈池:
明天就高考了。
我偷偷去过你的教室,在你的座位边上站了一会儿。没有人看见我。阳光落在你的课桌上,落在那支旧钢笔上,我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我想过了,毕业以后,我们大概不会再见面了。你会有你的人生,光鲜的、热闹的、按部就班的,那是你应得的;我也会有我的人生,安静的、平凡的,那也是我应得的。
我不奢望你记得我。我只希望,在很多很多年以后,你偶尔想起高中时代,想起的不要全是打架和委屈——也要想起那三年里,其实有人认真地喜欢过你,认真地希望你好。
哪怕那个人,你从来没有见过。
沈池,明天,我要去看你最后一眼。隔着操场,隔着八百个人,我会在人群的最后面,看你在考场门口走进阳光里。
然后,我就要走啦。
第七封
大一。冬天的深夜。
沈池:
我听说你去了北京。
我在地图上看了很久,从我们学校到你学校,直线距离一千一百公里。我忽然觉得,这个数字好陌生——我们高中三年,最近的时候,可能只隔了一道走廊;而现在,我们之间隔着一整张中国地图。
我给自己买了一本中国地图册,做了个标记。别怕,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隔着这么远,我还能不能“听”到你。
听不到也没关系。我知道你过得很好就行了。
北京很冷吧?记得穿厚一点。南方这边,冬天不下雪,我常常觉得,有点可惜——我还没有见过一场,和你同一片天空下的雪。
算了。这么远,写了你也收不到。
那就留着吧。
第八封
大学毕业那年。
沈池:
我今天去面试了,通过了。
回来的路上,公交车经过一条很长的河,夕阳把河面染成金色。我靠着车窗,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你——没来由的,像想起一个老朋友,一个从来也没有说过话的老朋友。
我忽然想对你说一句:我也在变好。
你大概不会在意,可我还是要写下来。因为这世上,只有写出这封信的我自己知道,我变好这件事,有一点点,是为了想要配得上你身边的位置——虽然那个位置,从来就没有为我留过。
算了。
无论如何,我们都好好活着吧。在不同的城市里,各自好好的。
第九封
工作以后,某一年秋天。
沈池:
今天这个城市下了好大的雨,我带了伞,却还是淋湿了半边。
不知道北京今天下雨吗?
我常常这样想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你吃饭了吗,你还在那家公司吗,你有没有结婚,过得好不好?这些问题,我永远不会问出口,也永远得不到回答。它们像一座桥,搭在我和你之间,从这头到那头,却从来不连接任何人。
我把我对你的喜欢,写成了一封一封的信。
它们加起来,可能有几千个字了。可是这些字,你一个也不会读到。
写第一封信的时候,我十六岁,害怕长大,害怕世界,害怕任何一点风吹草动。我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意味着要站到他面前,告诉他,然后接受一个也许很残酷的答案。
后来我才明白,喜欢不一定是那样。
它也可以是这样:一个人,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认认真真地写完每一封信,替另一个人祈祷他平安、健康、幸福,然后把这些信锁进盒子里,带着它们安静地过完一生——不打扰,不代表不牵挂;不说出口,不代表不郑重。
这大概就是我的宿命吧:一个人,写一场,无人知晓的暗恋。
最后一封
沈池:
我就要走了。
这座城市里,我最舍不得的,是你。
你保重。
——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信,止于此。
墙角的那只铁盒,装满了我十六岁到二十几岁,全部写给他的话。没有一封被寄出,没有一封被读到,甚至没有一封,是沈池知道的。
多年以后,我把它埋在了母校门口那棵樟树下。
我没有泪流满面,也没有再回头。
我只在心里,轻轻地、郑重地,说了一句:
沈池,谢谢你,让我这一生,曾经那么用力地喜欢过一个人。
——哪怕他,永远也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