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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无人知晓

盛夏无人知晓(别名:无人知晓的盛夏)

人的一生,原来是这样过完的。

我独居的那套小房子一直没有换。朝南,楼下有棵桂花树,秋天开满一树,气味一直飘到三楼。夏夏是在我四十三岁那年的深秋走的。她老得走不动了,我抱她在阳台的阳光下坐了一整个下午,她在我怀里"喵"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然后就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我把她葬在楼下那棵桂花树下。

那之后,房子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妈走得早一些,我父亲更早。他们走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连名带姓地喊我"阮知榆",没有人再隔着电话催我回家吃饭,没有人再问我"什么时候找个伴"。我在这个世界上的牵绊,一条一条,像灯一样,先后熄灭了。

我这一生,没有结婚,没有子女。

单位的年轻同事都以为我生性冷淡,说我独来独往,不爱热闹,四十多年活得像个和谁都客客气气的人。她们给我介绍过对象,都被我笑着推掉了。她们私下里说我眼界高,说我古怪,说我大概天生就要一个人过。

我没有解释。

我要怎么解释呢?说我在十七岁那年,喜欢过一个连名字都不一定记得住我的人?说我喜欢了他一整个青春,喜欢到用尽了我这一生所有的勇气和温柔?说从那以后,我见到再好的再合适的人,心里都只剩一句"算了"?

没有人会相信的。

四十多年,我从没有对人说起过这件事,一次都没有。它像一枚含在嘴里的硬糖,我用一生含化它,直到它彻底融进我的骨血里,变成我孤独人生的底色。

那只铁盒,我一直没有丢。

这些年我搬过几次家,从城南搬到城西,从出租屋搬到自己的房子。每一次收拾行李,我都先安放那只铁盒——用旧书挡着,放在书柜最底层,和许多年前一样。它像一件沉默的行李,跟着我走完了大半生。胶带早就黄了,边角卷起来,有一次整理书柜,我想想,终究没有撕开它。

不是不想看。

是我知道,里面装着的那些东西,每一样,都够我疼很久。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我退休那年,春天,单位给我办了个小小的欢送会,同事们说,老师傅,多回来看看。我笑着应好,然后走出那栋楼,站在阳光下,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

我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然后我转身回家,从书柜最底层,把那几只铁盒抱了出来——不,是一只。就一只。里面装着我全部的青春。

我抱着它,坐了很久,久到太阳西斜。

窗外的桂花树沙沙地响,夏夏已经不在了,桌上放着那年她用过的小碗,一直没舍得扔。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铁盒,指尖划过那圈发黄的胶带,像划过一条旧伤疤——已经不疼了,只是还能感觉它在那里。

我想,是时候了。

某个深秋的傍晚,我回了趟母校。

学校还在老地方,大门是新修的,门口那棵老樟树还在,枝叶茂密,绿了一百多年。正是放学时间,穿校服的少年三三两两地涌出来,说笑着,打闹着,书包甩在肩上。我站在树荫下,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是这样,每天从这棵树下走过。

也是这样,低着头,害怕被人看见自己在看谁。

那三年,我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从这棵树下经过。每一次,都是一个人;每一次经过的原因,都不一样,又都一样——因为我想去的地方,与他无关;而他所在的走廊,我从来没有资格停留。

我抱着那只铁盒,在树下坐了很久。

我慢慢地把它打开。胶带在我手里一圈一圈地褪下来,发出轻微的、粘连的声响。盒盖翻开的一瞬,一股陈旧的、纸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熟悉得让我眼眶发酸。

里面的东西,一样也没有少。

那张演算纸,水痕早就干透了,字迹还清清楚楚。那枚小木牌钥匙扣,绳子松了,木牌上的字早就磨平了,我摸着它,还能想起那年冬天天台上的风。那张旧饭卡,胶带还粘在上面,那三个字洇开了一点,笔画淡淡的。那张毕业照,八百多个人,密密麻麻的,像一整个青春都被压缩进这一张纸里。

还有那封信。

浅蓝色的信封已经发黄发脆,里面的信纸折痕很深,字迹还是十几岁的我的。我展开,借着黄昏的光,把那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并不是说,只是像见一位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你要好好活着。你从来不是一个人,这世上,有很多人在乎你。

我在树下,把信读完了。

没有哭。很平静。平静得像这封信,从写下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不会有人读到。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放回铁盒。又一样一样,把演算纸、钥匙扣、饭卡、毕业照放回去,摆好。最后,我把盒盖合上,像很多年前那个夏天的夜晚一样,郑重地,把铁盒封了起来。

然后,我在樟树下,挖了一个坑。

一铁锹,一铁锹的土翻出来。我蹲下去,把那只铁盒放进坑里——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把它塞进书柜最底层,对自己说:装进去,就不疼了。

可我在说谎。

它跟着我走了四十年,疼了四十年。现在,我想让它真正落地了。

我把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去,压实,拍平,又在上面放了一片刚落下来的、金黄的落叶。

扶着树干,我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我撑了一会儿,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做完这件事,我忽然觉得自己很轻。像一个背着四十多年的包袱的人,终于把包袱放了下来——不是扔掉,是安葬。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樟树。风从树梢吹下来,叶子沙沙地响。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我在这棵树下,第一次远远地看见他。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一眼会变成我一生的注脚;不知道接下来的几十年里,我会一次次想起那个下午的光,想起那个少年在人群中一闪而过的侧脸;不知道我爱他这件事,会安静得像一棵树,落了一季又一季的叶子,却没有一朵开出过花来。

没有人看见这棵树开花。连树自己,都不知道。

然后,我转过身,沿着校门口的老路,慢慢地往外走。像当年每一次从他身边经过那样,没有回头。

我走到路口,晚风里有桂花的香气。

路灯刚亮,一辆车在校门口停下,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来参加什么活动。他与我走了一个迎面,我们各自往旁边让了让,侧身,擦肩而过。

他没有看我。

我没有看他。

我们谁都没有停下脚步,谁都没有回头。就像两个再普通不过的陌生人。

我继续往前走,听见身后传来他与人说话的声音,声音和他的年纪一样,沉稳,温和,没有一丝少年气。那声音在我的耳边落了一下,然后,被晚风吹散了。

我没有认出他来。

他也,没有认出我。

很多年后,我才听人说,那年秋天,母校办了一次校庆,许多几十年没回来过的老校友都回来了。其中有一个姓沈的,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在京城定居多年,难得回来一趟。

他们说,他过得很好。

说的人不知道,听的人也没有回应。

我只是点了点头,说:哦,是吗。

那便好。

那天晚上,我走回家,泡了一壶茶,在阳台上坐了很久。楼下的桂花树香得正浓,路灯把树影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我想起那只铁盒,想起它现在正安静地躺在樟树根下,和落叶、泥土、千万个秋天待在一起。

它终于不用再跟着我漂泊了。

我也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这些年,我常常想,一个人要有多大的福气,才能让喜欢的人知道自己被喜欢。我没有那样的福气。可我也有我的福气:我在最年轻的时候,见过这世上最好看的光;我用一生,守住了这光不被任何人打扰。它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像那年夏天的风,吹过就散了,谁也不知道,它吹得我这一生,都轻轻地、轻轻地发烫。

——她这一生,没有结婚,没有子女。很多人以为她天生冷淡、不近人情,没有人知道她爱过一个叫沈池的人,爱了整整一个青春,而那个人对此一无所知。甚至直到今天,他都不记得,这世上曾有过这样一个女孩。

我在那个深秋的傍晚,把我与他的所有证据,埋在了母校门口那棵樟树下。

从此,它们归于尘土,只属于我一个人。

无人知晓的盛夏,终于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