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竞赛集训的通知,是周一下午贴在走廊公告栏里的。
白纸上列着十二个名字,第一个就是我。班主任在班会上点过名,说这是年级里物理成绩靠前的人才能进的集训,暑假前每周二、四、六晚上,地点在科学楼二楼。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想,就当是多了一件可以塞满时间的事。
科学楼是学校里最老的一栋楼。白天上课时它总是关着门,只有竞赛、自修和补课的时候才亮灯。走廊很窄,墙皮有点发黄,窗台上积着灰,走进去能闻到一股旧木头和粉笔灰混合的味道。我在二楼的教室坐下,看了一圈:来的都是各班物理拔尖的学生,有人认识,有人眼生。我挑了靠窗的位置,把课本摊开,低头看题目。
第一晚,老师讲了两道压轴题,讲得很细。我听得进去,可脑子里总有一根弦绷着——楼下那间教室,也亮着灯。
科学楼二楼一共就两间教室,我们占了东边这间,西边那间,是给数学竞赛小组用的。我在门口看到过贴着的名单,第一行写着一个名字:沈池。
我站在名单前,愣了很久。
沈池,数学竞赛。
我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凑近看了两遍。没错,是他——名字排在年级数学老师手写的名单第一位,后面跟着几个我不认识的名字。我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天天逃课、打架、被全校通报处分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数学竞赛的名单上。后来才听人说,是年级组长亲自找他谈的,说他有天赋,别糟蹋了。他当时怎么回答的,没人知道,只知道他最终来了。
那一整个夏天,每个周二、四、六的晚上,我都在东边的教室,他都在西边的教室。
我们之间,只隔着一道走廊。
我本来可以不见到他的。科学楼两层,我们在二楼,他们也在二楼——我选座位的时候特意挑了靠走廊那侧的窗。窗子老旧的玻璃有些磨花,可隔着一层灰扑扑的玻璃,还是能看见对面那间教室里晃动的人影。
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是林晚。她也在名单上,就坐在我前面,一次晚自习休息时,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又看回来,问:“你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我收回目光,“做题。”
她没再问。她总是这样,很多话不追问,很多事不问为什么。我低头翻书,眼睛瞥见对面窗里,一道人影懒洋洋地趴在桌上——他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领口松松垮垮,半个脸埋在臂弯里,像是睡着了。旁边的同学在争论一道题,声音大得隔了走廊都能听见,他却纹丝不动,睡得安然。
我盯着那道影子看了几秒,又低下头,假装在算题。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两行,又划掉——纸上没有公式,只有一个名字的笔画,写了一半,被我涂黑了。
后来我摸清了他的规律:他前四十分钟基本都在睡觉,偶尔醒了,就转着笔看窗外,从不对着一道题认真超过五分钟。可他也很少提前走——每次我都坐在窗边,隔着那道走廊,看他撑着下巴,望着楼下的操场,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想,他也许并不想来。可他来了,坐在那里,就坐在我隔着一道走廊的地方。
有天晚上下了雨,走廊里渗进来湿漉漉的凉意。我起身去接水,路过他们的教室门口,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门半开着,他坐在靠门的位子,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他忽然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我慌忙低下头,装作路过,捧着水杯快步走回教室,心口怦怦跳,像做了贼。
回到座位上,我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把水杯放下。拿起笔,指节微微发颤,纸上落下一道歪斜的痕迹。
他没有看见我。他只是抬头,看了看走廊,又收回了目光。
可那一眼,够我心跳整整一个晚上。
后来我开始频繁地去倒水。明明自己的保温杯是满的,也会隔一会儿就把它拧开,假装喝掉了大半,然后端着空杯出门。走廊是条很短的直道,从东头到西头一共十七步。可他教室的门开在西边,我每次都要走到门口,侧过身,装作在看墙上的课表,眼睛却顺着门缝看进去——十次里有八次,他都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埋进臂弯,卫衣帽子塌下来,露出一截清瘦的后颈,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我看三秒,最多五秒。然后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端着杯子原路回去,把半杯白水倒进花坛。
竞赛楼的老师值班到我们这间来查过人,看我频繁进出,还让我少喝点水,别老往走廊跑。我红着脸应了一声,回到座位上,把脸埋进课本里,好半天没敢抬头。
林晚似乎察觉到什么,一次趁着课间问我:“你最近怎么老往那边跑?”她朝西边努了努嘴。
“接水。”我面不改色。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没再追问,只是“哦”了一声,把笔转了个圈。她大概以为我有了喜欢的男生——她向来敏感,可她也从不戳破我。我有点感激她,又有点心酸:连她都不知道,我连“喜欢”这两个字都只敢写在自己的演算纸上,写完再用笔一道道涂黑,像销毁什么罪证。
竞赛集训持续了一个学期。高二上学期的秋冬,每周二、四、六的晚上,科学楼二楼亮着两盏灯。东边一盏,西边一盏,隔着一条走廊,并排亮着,像两座遥相对望的孤岛。
我在那盏灯下做过很多题,也偷偷看过很多次对面那盏灯。他大多数时候在睡觉,偶尔撑着头看窗外,有一次我看见他拿起笔,在一张演算纸上写了一长串东西,写完又全部划掉,纸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我猜他也在做题,只是不想让人看见。
后来期末,数学竞赛的结果贴在公告栏上:沈池,省二等奖。名单前围了很多人,有人说他真聪明,有人说就运气好。我站在人群外圈,隔着层层脑袋看他名字旁边那一行小小的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那么亮。可我离他那么远。
集训结束那晚,老师发了学期总结,大家陆陆续续收拾东西离开。我故意磨蹭到最后一个,走出教室时,走廊另一头,他也刚好出来。他背着一个旧书包,卫衣领口的带子在身前晃着,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平平常常,像看走廊里任何一个陌生人——然后转身下楼,脚步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站了很久。
我们共享过同一栋楼的空气,共享过同一盏灯下亮着的一个又一个夜晚,共享过走廊里同一声下课铃。我们最近的时候,只隔着一道走廊、一扇门、几米地砖。可我从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他也永远不会知道,在这栋楼里,有一个女生,隔着那道走廊,看了他一整个秋冬。
那道走廊,大概是我这辈子走过最长的路。
很长,长到我一整个学期都没有走完;又很短,短到我们之间,始终只有那几步的距离。那几步,我走了整整一个秋冬,也始终没能跨过去——不是不敢,是那几步从来就不属于我。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