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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物未遂(下)

盛夏无人知晓(别名:无人知晓的盛夏)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张饭卡从笔袋里抽出来,攥在手里,攥了一路。

我给自己做了一整晚的心理建设。台词我已经想好了,就一句话:"同学,你好,这张饭卡,是沈池的。"后面加什么我都想过了——如果对方问我是谁,我就说捡到的,别的什么都不说。说完就走,不回头,不给任何人追问的机会。

我在心里把这句话排练了一百遍,排练得滚瓜烂熟,排练到自己都觉得稳了,才敢出门。

出门前我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女生,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校服领子翻好,看起来再普通不过。我把饭卡从笔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想了想,还是揣进了校服口袋——贴着小腹的位置,像揣一个一路都放不下心的秘密。

可等我站在五班门口的时候,那句话还是卡在了喉咙里。

五班门口站着个男生,我不认识。他靠着门框,低头看手机,校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晒黑的手腕。我张了张嘴,又闭上。有个女生从里头出来,路过我,瞟了我一眼。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得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同学……"我开口了,声音又轻又抖,"请问……沈池在吗?"

男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鼓起全部勇气,把卡从口袋里掏出来,往前一递,声音抖得不像样子:"同学……这个,是别人掉在食堂的,我捡到的。上面写着名字,麻烦你帮我看看,是不是你们班的人掉的。"

男生接过去,翻过来看了一眼胶带上的字,"噢"了一声,又朝教室里扬了扬下巴:"沈池——你这旧饭卡还要不要?有人捡着送回来了。"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透过门框,看到教室里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一个人影支着半边脸,正在跟同桌说话。他今天穿了深灰色的卫衣,拉链没拉,领口松松垮垮。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打在他半侧的脸上,他侧头跟人说了一句什么,嘴角挂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自始至终没有朝门口看过来。

跟我想的一模一样,又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男生等了等,里面传来一声很不耐烦的回答,隔得有点远,我没听清,只听到尾音往上挑了一下,懒洋洋的,像什么都没当回事。男生"哟"了一声,全班哄笑起来。他转头把卡递回给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说捡着就扔了吧,他不要了——他昨天就去补办了新卡,这张卡都用不了了,留着也没用。"

"哦。"我听见自己说,"哦……那、那好的。"

我接过那张卡,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逃跑,走廊里人来人往,我撞到一个人,说了声对不起,也没停下。一直走到楼梯拐角,我才停下来,靠住墙,胸口起起伏伏。

补办了新卡。

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这四个字。他昨天就补办了新卡——就在我攥着这张卡、坐在教室里纠结了一整天的那个下午,他已经把这件事处理掉了。他丢了一张卡,就像扔掉一根断掉的鞋带,第二天就能换一根新的,连眉头都不用皱一下。

而我还站在这里,为一张他早就不在乎的卡,做了一整夜的准备。

那张卡躺在我掌心里,还是温温的——被那个男生的手捂过,又回到我这里。我摸到胶带边缘卷起来的毛边,摸到那三个字的凹痕,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我把它当作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可对它真正的主人来说,它连垃圾都排不上号。

我不要了。他心里大概是这么说的吧。一张旧卡而已,扔了就行。

可是我没扔。

那天下午的课,我一节都没听进去。饭卡放在校服口袋里,贴着大腿,隔着布料,安静得像个小小的、发烫的秘密。我一遍一遍地想那句话——他说,捡着就扔了吧。他不要了。他不要的东西,我攥在手里不敢碰、不敢还、鼓了一整天的勇气,在他那里,只是一句"扔了吧"。

我甚至想,如果昨天下午我没有犹豫,那我现在就把卡还给他了。他会说谢谢吗?不会的,他大概连头都不会抬,随手把卡扔进笔袋,然后继续跟人说笑。可至少,我跟他说上话了。至少他知道了,有一张饭卡,被一个女生捡到,送回了他的手里。

没有如果。

放学的时候,我没有回家,绕到教学楼后面的垃圾桶旁边,站了很久。

风很大,垃圾桶的盖子开了一半,里面是空的。只要我抬手,这张卡就会落进去,明天早上的垃圾车会把它带走,谁也不知道,谁也不记得。我抬起了手。

可就在我松手的前一瞬,指腹碰到胶带卷起的边,我忽然想起自己攥着它走过的那条走廊,想起那个男生"哟"的一声,想起教室里那片笑声里,我没能听清的那句回答。

"还物未遂"——后来我在日记里写过这四个字,想了很久才落笔。它听起来那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只有我知道,这一整天,我整个人都被它压弯了。我弯着腰走在人群里,担心别人看出我的异常,担心饭卡从口袋里掉出来,又把卡放回手里,攥得手心发潮。

我终究没有松手。

我收回手,把那张卡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拍了拍,像拍什么易碎的东西。

也许我并不是想留着它。也许我只是舍不得"还给他"这件事彻底没有着落——就像那个漂在风里、永远悬着的一句话,只要卡还在我手里,那句话就还欠着,就还有个等头。哪怕他知道不知道,都一样。

回到家,我蹲在床边,从床底最深处拖出那个铁盒。

铁盒是去年冬天买的,锈绿的漆面,边角磨得发白。我本来想用它装还没寄出去的信——可现在一封信都没写,倒先装了一张别人的饭卡。我把盖子掀开,又合上,再掀开,来来回回,像在跟什么较劲。

盒子里已经装了不少东西:一张写着数字、涂了又改的演算纸——那不是我的;一张写过"沈池"两个字、又用力划掉的白纸,划痕很深,深得几乎把纸划破;还有一枚褪了色的小木牌钥匙扣,绳子松了,上面的字也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我掀起盖子,把饭卡放进去,压在那一叠纸的最上面。胶带上"沈池"两个字朝上,记号笔的笔迹洇开了一点点,笔画微微发淡。

我看了它很久,然后轻轻合上盖子,把铁盒推回床底。

从那天起,我和他之间,多了一件永远没还出去的东西。

那个周末,我路过教室,看见他把新卡放在桌上,随手压在作业本下面,卡面干干净净,一片白。和那张旧的、贴着胶带的、写着字的卡,再没有半点关系。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是我给自己的一个小小的坟墓——里面躺着所有我没说出口的话,和这句他没接住的那一天。铁盒锁上的声音很轻,可我知道,有些话,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人听见了。

所有的勇气都是限时产品——这句话是我自己写在那张演算纸上的。后来我把它又写了一遍,压在饭卡底下,和它一起锁进了铁盒里。

我把灯关了。

窗外月色很好,走廊那头,五班的灯还亮着。没有人知道,这个夜晚,有一个女生蹲在床边,把一个写了他名字的东西,埋进了自己的心里。

(第十四章完)1

段评

看得人心里软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