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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物未遂(上)

盛夏无人知晓(别名:无人知晓的盛夏)

那张饭卡,是我在食堂捡到的。

事情发生得很普通。那天中午,最后一节体育课提前十分钟下课,为了避开打饭的高峰,我特意在操场上多绕了一圈,才端着餐盘往人群里挤。食堂里照例闹哄哄的,窗口前排着长队,我端着餐盘艰难地穿过去,在靠窗的位置找了个座,坐下安静地吃饭。吃到一半,我起身去加汤,回来的时候,低头一看,桌子底下躺着一张饭卡。应该是前一个人坐在这儿吃饭,走的时候没注意,卡从口袋里滑了出来。

我弯腰捡起来,想顺手放到失物招领处去。可当我看清那张卡的一瞬间,我的动作停住了。

卡面上贴着一截黑色胶带,胶带上用记号笔写着三个字——潦草的、带着不耐烦笔锋的三个字:沈池。

我捏着那张饭卡,站在原地,汤都忘了盛。食堂里人来人往,喧闹得不得了,可那一瞬间,我好像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满脑子只有三个字:他的饭卡。他坐过这个位置。他刚才就在这儿,跟我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而我那时候正低头吃饭,什么都没注意到。

心跳猛地快起来,快得有点失真。我把那张卡攥进手心,攥得发紧,像攥着一件见不得光的宝贝,生怕被人看见。

“阮知榆,你站那儿干嘛?汤要凉了!”林晚在远处喊我。

“来了来了。”我应了一声,飞快地坐回去,把饭卡收进校服口袋,贴着小腹的位置,用胳膊压着。胃里的饭突然变得又硬又沉,我一口一口地吃,却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一张薄薄的塑料卡片,隔着校服布料,好像发着烫,烫得我整条胳膊都是麻的。

我告诉自己:饭卡是要还的。捡到东西不还,那不成小偷了么。

可我坐了一个下午,始终没能把它交出去。

第一节课,我握着那张卡,想:下课就去五班门口,找个他们班的人,让他们转交一下就行。可转念一想,找他们班的人,人家问起来“你是哪个班的,你认识沈池吗”,我该怎么答?说不认识,人家凭什么替我转交?说认识……我算什么认识,我就连他的名字都没当面对他叫过。

第二节课,我又想:那就等放学,趁他出校门的时候,假装路过,把卡递过去,说一句“同学,你饭卡掉了”。这句话,我在心里排练了整整一节课——“同学,你饭卡掉了。”“……哦,谢了。”“不客气。”就这么一句,我翻来覆去地练,练到连声音的高低、说话的时机都想好了。可我越排练,心里就越害怕。我怕我走到他面前,还没开口脸就红了;我怕他抬头看我一眼,我就什么都说不出来;我怕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漫不经心地说“哦,放那儿吧”,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

我怕的太多了。多到把那一句“同学,你饭卡掉了”,在心里的重量,比一张饭卡重了不知道多少倍。

于是第三节课,我变成了把卡攥在手里、趴桌上装睡。同桌林晚凑过来问:“你咋了?不舒服?”

“没有。”我说,“就是……有点头晕。”

“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趴一会儿就好了。”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我趴在臂弯里,脸埋在校服下,贴着手心里那张饭卡,觉得自己简直要完了——我捡到一张饭卡,居然能纠结成这个样子。阮知榆啊阮知榆,你什么时候才能出息一点。

下午的最后一节自习课,我坐在靠窗第二排的位置上,盯着窗外,犹豫了一整个课间。

五班就在走廊那头。从我坐的位置,透过窗户,甚至能看到我们这楼外墙的一角。只要我站起来,走出去,走三十步,走到五班门口,那张卡就能物归原主;我甚至都不用见他,把卡递给值日生,说“这是五班沈池的饭卡,麻烦转交一下”,就结束了。

可我站不起来。

我真的站不起来。我的座位像生了根一样,把我钉在靠窗第二排的位置上。我一会儿想着“去吧,就三十步,说一句话就回来”,一会儿又想着“沈池那种人,丢了一张饭卡算什么,他根本不会在意,也许他都不会想起自己丢过卡”。两种念头在我心里打架,打了一节课,谁也赢不了。

直到放学铃响,我才像是被逼到墙角的小兽,终于下定了决心:去,就这一次。把卡还给他,然后我就死心。

我背着书包,捏着那张被手心捂得温热的饭卡,一步一步地,往五班门口走。

走廊里的学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稀稀拉拉的几个背影。我走到五班门口,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讲台前的座位空了一多半。后门口有个男生在收拾书包,看到我,抬起头:“你找谁?”

我张了嘴,话到嘴边,又烫又怯:“我……我想找沈池。”

“沈池?”那个男生看了我一眼,“他今天没来啊,下午就翘了。”

我愣住,手心里的饭卡凉了一瞬。

“他没来?”

“嗯,早就走了。”男生背起书包,“你找他有什么事?我帮你转告?”

“没、没事。”我挤出一个笑,“就是……没什么事。”

“哦。”他没多问,背着书包走了。

我站在五班门口,像一根被拔走了钉子的木桩,定在原地。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值日生在扫地,扫到讲台边,抬头看了我一眼:“同学,还有事吗?”

“没有。”我说,“不好意思,我走错了。”

我转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教室。走廊很短,三十步多一点,可那三十步,我走得又慢又长。走到一半,路过水房的时候,我在窗台边站住了,把那张饭卡拿出来,摊在手心,看了很久。

它被他用了很久了吧。白色的卡面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贴着的胶带边缘也卷起来了,记号笔的字迹洇开了一点,却还是能认出那三个字。他大概从没注意过这张卡长什么样,就像他从没注意过,有人隔着半个操场看他投篮,有人在他走过走廊时屏住呼吸,有人在光荣榜和处分栏之间,偷偷用目光丈量过他与自己之间的距离。我摸着那三个字,指尖凉凉的。他今天下午就翘课走了,他不知道自己丢了卡,也不知道有一个女生,揣着它,战战兢兢地怂了一整个下午。

我把饭卡收进口袋,背着书包,走出了校门。

晚风迎面吹过来,有一点凉。值日生锁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走廊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整个教学楼在暮色里慢慢安静下来。我走下台阶,在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下站了半分钟,回过头,看了一眼五班亮着的那扇窗——窗口空着,没有人。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一直捏着那张卡的边角——那张卡还揣在我身上,像揣着一个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有点烫的秘密。

回到家,我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把那张饭卡抽出来,放在台灯下,看了很久。台灯的光打在那三个字上,胶带的边角翘起来,我伸手想把它压平,又缩回了手。我把它放进笔袋最里层,拉上拉链,想着,明天一早就还。

我告诉自己:明天,明天一定还。

可我也隐隐约约地知道,所有的勇气都是限时产品。过了那个下午,那句“同学,你饭卡掉了”,我可能永远都说不出口了。

(第十三章完)3

段评

感觉文笔好细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