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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愿望

盛夏无人知晓(别名:无人知晓的盛夏)

十一月十七号,我十七岁。

这个日子其实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它不像高考那样写着倒计时,也不像寒暑假那样挂在日历上被人期盼。它就那样平平淡淡地来了,像每天都会来的任何一个日子一样,而我自己,是靠着闹钟响前看了一眼日期,才想起来的。

“哦,今天我生日。”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

然后我起床,洗漱,吃药。药片还是那两粒,滑进胃里,沉到很深的地方。妈妈在厨房里煎鸡蛋,头也没回地说了句:“今天早点回来,晚上给你蒸鱼。”

“嗯。”

“生日快乐啊。”她补了一句,语气平平的,像说“今天记得买菜”一样。

“谢谢妈。”

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礼物。我从初中起就没怎么过生日了——我不过问,他们也就不再张罗。我知道这不怪他们,我这种孩子,沉默、省心、懂事,生日确实没什么好特意过的。我背上书包,出门,坐车,去上学,和昨天、前天没有任何区别。

到了教室,林晚已经在了。她一见我,就从桌肚里摸出一个纸袋,塞到我手里:“喏,生日礼物!提前跟你说了,你还不信。”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谁让你上次填信息表被我看见了。”她得意地笑,“生日快乐!别拆,回家再看。”

我低头看着那个纸袋,上面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我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谢谢。”

“谢什么,好朋友嘛。”她挥挥手,转头去抄作业了。

我坐在座位上,抱着那个纸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不是难过,是那种“原来真的有人记得”的、轻飘飘的、有点不真实的感觉。我偷偷把纸袋放进书包最里面,和那张草稿纸放在一层——一个是他随手丢掉的碎片,一个是朋友认真画的礼物,隔着一层布,安安静静地挨在一起。

那天我过得和平常一样。上课,下课,去办公室,路过那条走廊。路过五班门口的时候,我照常放慢了脚步,心跳也照常快了一拍。五班的门关着,里面隐约传出讲课声。我没有停留,快步走了过去。

到了晚自习结束,我一个人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十一月的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路过街角那家快要打烊的面包店,看到橱窗里还剩最后一只小蛋糕——巴掌大,上面插着一根生日快乐的小纸牌,奶油被店里的灯光照得黄澄澄的。

我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鬼使神差地,推门走了进去。

“要这个。”我说。

“送人的?”老板问。

“不是。”我想了想,说,“自己吃。”

老板“哦”了一声,利落地帮我装好。我捧着那个小小的蛋糕回家,趁爸妈都已经洗漱回屋了,悄悄把它放在自己书桌上,拆开,插上那根塑料蜡烛——蛋糕盒里配的,小小的,粉红色的。

我没有打火机。我翻了半天柜子,才在抽屉深处找到一盒落灰的火柴。我划了一根,火柴“嗤”地亮起来,小小的火苗在黑暗里摇摇晃晃。我把它凑到蜡烛上,烛芯“啵”地一声亮了。

我关了灯。

黑暗里,只剩一束小小的烛光,照着我一个人的脸。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朦朦胧胧的,一切都安静下来。我坐在十七岁的生日夜里,看着那朵很小的火苗,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我该许愿,对吧?生日许愿,是每个人都会做的事。

可我要许什么呢?

我盯着烛火,想了很久很久。许愿成绩进步?我成绩已经够好了,再进步又能怎样。许愿身体健康?我每天按时吃药,身体不算坏,心里却早就“不健康”了。许愿家人平安?他们很好,好得让我觉得自己的存在都有点多余。许愿……许一个“变好”?可什么叫变好?我闭上眼睛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具体的、可以跟老天爷讨要的愿望。生活挺平的,未来挺茫的,我的愿望清单,居然是空的。好像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已经学会不向任何人、任何神明,讨要任何东西了。

烛火安静地烧着,蜡油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就在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海里忽然浮起一个画面——五班门口那扇关着的门,门后那个趴在桌上睡觉的背影,还有那张躺在楼道里、解法漂亮得不像话的草稿纸。我忽然想起这几天学校里的传闻,说他周末在校外又跟人起了冲突,晚上十点多才被找到,班主任在办公室骂了他很久。

我盯着那束烛火,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快得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就,希望他今后别再打架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笑了。真的笑出来了,在黑暗里,对着自己面前那根小小的蜡烛,莫名其妙地、轻轻地笑了一声。我觉得自己很傻——我许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愿望,居然是送给一个不认识我的人。他知不知道今天是我生日?他当然是不知道的;他连我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可我坐在自己十七岁的生日夜里,想了很久,最后愿意许下的愿望,居然只有这个。

风从窗缝里漏进来,烛火晃了晃,差点灭了。我赶紧用手拢住,低下头,对着那朵小小的光,认认真真地,把那个愿望又默念了一遍。

好。那就这样。就祝他,今后别再打架了。

我睁开眼,吹熄了蜡烛。

黑暗一下子涌过来,我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动。蜡烛熄了,愿望许完了,生日也快过完了。我借着路灯的光,把那只小蛋糕切开,吃了一口。奶油有点甜,蛋糕有点干,我一口一口地吃,吃到一半,忽然又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角就有点湿了。

我想,我大概是真的没救了。

一个连名字都没有让我知道的人,居然偷走了我十七岁生日里唯一的愿望。而那个收到愿望的人,此刻大概正坐在某个亮着灯或黑着灯的房间里,压根不知道有一个女生,在今天晚上,对着自己的一根蜡烛,认真地为他的平安祈祷过。

我把剩下的蛋糕吃完,把蜡烛收进抽屉,洗了手,刷牙,躺下。

被子很冷,我蜷成一团,闭上眼。黑暗里,我心里那个愿望还在,像一根刚熄了火的蜡烛,芯子上还留着一点微光,不亮,也灭不掉。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早起,照常吃药,照常去学校。路过五班门口的时候,五班的门开着,值日生在擦黑板。我往里扫了一眼——空的。他没来。

我收回目光,往前走。

身后传来两个男生的闲聊:“沈池今天又请假了?”

“好像是,听他同桌说,昨天出去弄得一身伤。”

“啧,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谁知道呢,脾气一上来谁都拦不住。”

我没有回头。我只是走回教室,坐到靠窗第二排的位置上,翻开课本,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开始早读。

可我在心里,悄悄地想:他今天真的又打架了吗?

那我昨晚许的愿,是不是已经来不及了?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