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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围墙

盛夏无人知晓(别名:无人知晓的盛夏)

期末前两周,澄川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落在操场上还没积起来就化了,只有围墙根下积了薄薄一层,白得刺眼。教室里的暖气片烧得发烫,窗户上蒙着雾气,我在靠窗第二排的位置上,一边背着历史年代,一边用小指在雾气里划拉,划来划去,划出一个“沈”字,又赶紧用手掌抹掉,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期末的走廊里,空气都是紧绷的。

谁都在背书,谁都在刷题,谁都没空看别人在干什么。我夹在这样一种紧绷里,却怎么也没法把全部心思放进课本——因为这几天,学校里传着一个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连我们这种平时不沾事的重点班都听见了。

沈池又打架了。

这次打得比上次还重,听说动了一整条街的铁管,连校外的混混都搅进来了,救护车都来过,事情闹得很大。政教处的通报贴出来那天,我去水房接水路过,看见公告栏前面挤满了人,有人在念通报,有人在啧啧议论:“这次估计是真要劝退了”“都记大过了还敢打,学校肯定忍不了了”“唉,可惜了,他成绩其实挺好的”。

我在人群外面站住,隔着几层人,把那张白纸上的字一个一个看进眼里。

沈池。打架斗殴。影响极其恶劣。经研究决定,视其认错态度与后续表现,研究处理决定,并通知家长到校。

通知家长。

我端着水杯站在那儿,差点被身后的人撞了个趔趄。我想起他的档案,想起处分栏上那行字,想起那个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家长”。他妈已经不在了,他爸又结了婚,住进了新的家——那这份“通知家长”,是通知给谁的?是真的有人会来,还是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听着老师问他“你家长呢”,然后沉默很久,说一句“没人来”?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端着一杯水,站在公告栏前人最多的那一圈外面,心里一抽一抽地发紧。

“哎,阮知榆,你站这儿干嘛?”林晚挤过来拉我,“走了走了,下节课班主任要讲试卷。”

“哦……嗯。”我被她拽走,回了教室。

那天下午的课,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窗外的雪还在断断续续地下,我盯着窗外,满脑子都是“通知家长”四个字,想着他会不会真的被劝退,想着他要是被劝退了会去哪里——回那个没人在的老房子?跟他爸的新家庭住一起?还是一个人,背着书包,随便去哪个陌生的城市?我想得越多,心里就越慌,慌到中午吃的饭都在胃里翻涌,酸得难受。

我想见他。这个念头毫无由来地冒出来,冒出的一瞬间,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想见他——不是跟他说话,不是认识他,只是远远地看他一眼,确认他人还好好的,还在这所学校里,还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还能从围墙那头翻进来,跟没事人一样。

我大概是疯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我做了有生以来最荒唐的一件事:我没有走正门,而是背起书包,绕到了操场边的围墙。

围墙在操场最东边,靠着一排掉光了叶子的杨树,墙根堆着几块没人要的旧砖。我听人说过,沈池逃课从来不翻正门,都是从这里翻出去的,手往墙头一撑,两秒钟的事。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我既不可能在这里等到他最常出现的时间——我该回家写作业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来了之后要做什么、要说什么。

我只是想来这里站一站,仿佛站在这面墙下,就像站在他附近一样。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我的头发上、校服袖子上,很快就化成水珠。我站在围墙下,仰头看着那面比我高出许多的墙——灰扑扑的,墙头有几块水泥剥落了,露出里面红褐色的砖。有人翻墙时踩在墙上的鞋印还在,一层叠着一层,不知道哪一层是他的。

我站了很久。久到脚趾头都冻麻了,久到校服袖口湿了一片,我还是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他从墙头翻过来,跟我撞个满怀?不会的。等我自己鼓起勇气,从这里走开?我早就该走了。

可我就是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株栽在雪地里的笨拙的植物。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终于转身。往家走的路上,我踩着薄薄的雪,鞋底咯吱咯吱响,心里那股慌劲儿居然慢慢平息了。我对自己说:阮知榆,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你只是……有一点担心。

担心一个你连认识都不认识的人。

回到家,我吃完饭,吃药,写作业。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没有在演算纸上划他的名字,我只是一遍一遍地数数学题的分步,数到最后,抱着作业本睡着了。梦里又梦到那面围墙,墙头上积了一层白白的雪,雪底下,是旧的鞋印,新的鞋印,层层叠叠,像两条永远碰不到一起的线。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消息传来传去,一会儿说沈池要被劝退,一会儿说学校还在研究,一会儿说他爸请假回来了,一会儿又说根本没人来。我就这样跟着那些传言的起伏,心一会儿提起来,一会儿放下去,像坐了一趟又一趟看不见的过山车。

直到周五的傍晚,林晚在晚自习课间跑回来,神秘兮兮地凑到我耳边说:“听说了吗,沈池留了下来!刚出的消息,记大过一次,留校察看,不用走了!”

“真的?”我抬起头,自己都没发现声音有点发颤,“学校……放过他了?”

“放过了!”林晚压低声音,“听说他爸这次回来了,专门请了假,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你是没看见,沈池那次出来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谁跟他说话他都不理。反正最后教务处手都抬起来了,还是没下重手,让他写了份特别深刻的检查。哈哈,看来他还是有点怕的。”

“……那就好。”我说。

“什么?”

“没什么。”我低下头,装作在看题,“我就是觉得,他要是真被劝退了,也挺可惜的。”

“哟,你还替他可惜上了?”林晚笑着戳我,“你认识人家吗?”

“不认识。”我说,“就是……随便说说。”

这一晚,我坐在靠窗第二排的位置上,假装在整理期末笔记,其实心里那口气,终于偷偷地、长长地松了出来。没有人看见我翘起的嘴角,也没有人听见我心里那句轻到几乎消失的话:

还好。还好你还在。

我甚至没有立场担心他。我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没有站在他面前让他看见过我,他过得是好是坏,跟我没有半点关系——可我偏偏悬了整整一个星期的心。我悬着的心,比任何人都重,也比任何人都没有资格。

他永远不会知道。在那些传言满天飞、所有人都等着看笑话的日子里,有一个陌生的女生,站在操场边那面雪淋淋的围墙下,替他担心了一整个没有消息的冬天。

雪落了,又化了。围墙上的鞋印一层叠着一层,旧的被新的盖住,新的又被更新的盖住。谁也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一个脚印,是被一个连名字都没让他知道的女生,偷偷在心里踩过的。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