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门英语考完,教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有人把笔往桌上一拍,长长地“啊”了一声;有人翻出抽屉里攒了一学期的零食,开始分;有人在还没收走的答题卡背面画小人。林晚跑过来一把抱住我:“考完了!终于考完了!解放了!”我被她抱着,也笑了一下:“解放了解放了。”心里却有个东西,轻轻地、轻轻地,落了地。
也是那一下,我才发现,原来这一个学期,我都是吊着一口气过的。
考前的那些夜晚,我总是复习到很晚,把书一页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笔在纸上沙沙地走,窗外是冬天干冷的风。药就放在床头柜上,我常常盯着它看一会儿,才伸手够过来,就着凉水吞下去,再继续翻书。我不知道自己是在熬期末,还是在熬别的什么。但现在,那口气终于可以松下来了。
收拾书包的时候,大家都在聊寒假要去哪里玩。林晚说她要去外婆家过年,问我:“你呢?”
“在家呗。”我说,“看看书,睡睡觉。”
“无聊死了!”她夸张地叫,“要不你来我家?我妈妈做饭可好吃了。”
“不了,明年吧。”我拉上书包拉链,笑笑,“寒假我想在家歇一歇。”
“那行吧,开学我给你带我家那边的特产!”
“好啊。”
她没有追问。她从来都不追问,这让我们做了整整一个学期的同桌,却始终没有交流过一句关于我心里那个角落的话。
我背起书包往外走。走廊里全是考完试的学生,吵吵嚷嚷的,像一锅煮开了的水。有人在楼道里喊“考完啦不准找我借寒假作业啊”,有人在算回家要坐几个小时的车,我被人群裹着,慢慢往外挪,走到走廊尽头的拐角时,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那个方向能看到操场边那面围墙。
按理说,期末考试刚结束,谁会在这时候翻墙翘课?可我就是站在那里,站了两秒,然后看见了——
围墙的那一头,一个身影翻了上来。
动作熟练得一塌糊涂。两手一撑,膝盖一抬,整个人就骑到了墙头上,然后往下一跃,消失在墙那边。他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校服拉链还是只拉了一半,深灰色的卫衣领口在暮色里明明灭灭——我看不清他的脸,可那一整套动作,那一截背影,我在这一年的漫长的、无数个经过操场的午后里,见过太多回了。
是他。沈池。
期末考完的第一分钟,大家都在欢呼的时候,他一个人,翻过了那面墙。
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隔着玻璃,看着他消失的那面墙,看了很久。墙根下的旧砖还在,雪早化了,只剩一层被踩得发亮的土。我忽然想起上一个学期里,我所有的、偷偷摸摸的、没有任何人知道的那些时刻:操场上他灌水时的侧脸,楼道里他擦过我作业本的衣摆,天台角落那枚被他摩挲过的钥匙扣,雪淋淋的围墙下我站过的那个傍晚……
原来一眨眼,都已经过去了。
那时候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清晰很清晰的念头,清晰得我甚至能听见它在胸腔里震动的声音:他们说的是对的,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人。
他是那种考试一结束就翻墙走的人,他是随时能从任何地方脱身的人,他是活在所有人目光里、却谁也抓不住的人。而我,是那种会留下来,把最后一本书的最后一页翻完,把书包收拾得整整齐齐,然后规规矩矩从正门走回家的人。
我们是两条线。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偶然在某个走廊、某面墙、某块黑板报前短暂地靠近过,然后就再也没有交点了。
我说不清那一刻我是什么心情。难过?不完全是。遗憾?有一点。更多的,是一种很沉的、很安静的释然——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底,发出闷闷的一声响。我甚至有点庆幸,庆幸他走的时候永远是那样干脆利落,庆幸我不需要站在原地,去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回音。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阮知榆,别想了。
就这一句。轻轻的一句话。然后我转身,走回教室,把那扇窗子留在了身后。
教室里,林晚正在跟别人对答案,见我回来,招招手:“你怎么又回来了?走啦,一会儿食堂开了。”
“嗯。”我说,“我来拿伞。外面好像要下雨。”
“哦对,走吧走吧。”
我弯腰从桌肚里抽出伞,直起身的时候,看到了靠窗第二排的课桌上,我那一学期擦过无数次灰的位置。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课桌照得发亮。我想起八月末我第一次坐到这里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阮知榆,这是新的开始,你要好起来。那时候,我连这里有什么人都不知道,也根本没想过,这间教室窗外的某一面墙、某一条走廊,会住进来一个名字。
一个学期过去了。我考了年级第八,交到了一个朋友,学会了在天台背单词,也学会了……记住一个名字。
我没有好起来。但我也没有坏下去。我就这样,在一个学期里,偷偷地、安静地,把一个人装进了心里,装得小心翼翼,假装什么都没有。
收拾好东西,我跟着林晚往食堂走。走到操场上,我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围墙——墙头上已经空了,他早走远了,大概已经走出校门,翻进了围墙外面那个属于他的世界里去了。
我收回目光,握紧伞柄,跟着林晚往前走。
冬天天黑得早,食堂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暖融融的。我在灯光里坐下来,吃了一口热饭,忽然觉得,这个学期,好像真的结束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照常吃药,照常写作业。写完之后,我翻开日记本,翻到上学期写过的那些页——写他的名字的、又划掉的——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没有再写任何新的话。
我把日记本放回抽屉最深处,跟那枚我从没还给他的、也不打算还给任何人的“记忆”放在一起。
我对自己说:别想了。
可我知道,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并没有真的放下。我只是——把所有关于他的、无人知晓的爱,收进了一个谁也看不见的角落。就像那个傍晚,我隔着窗玻璃看他翻过围墙的样子,明明什么都做不了,却还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后来我才明白,所谓“放下”,对一个还没学会靠近的人来说,从来不是结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记着。
那个寒假我过得格外平静。我按时吃药,按时睡觉,偶尔翻翻下学期的课本,更多的时候只是坐在窗边,看外面下了一场又一场雪。雪把操场、围墙、走廊都盖住了,也把那个翻墙的身影盖住了。我没有刻意去想他,可他的名字还是会在某个瞬间冒出来——比如背单词翻到“wall”的时候,比如路过篮球场听见球声的时候,比如看到天台的铁门被风吹得晃了一下的时候。
我一次也没有再走上天台。那枚钥匙扣的想象、那片被摩挲过的木牌,都被我收进了记忆最深的抽屉里,和那本写着他名字又划掉的日记放在一起。
而那个翻过围墙、消失在暮色里的背影,成了我高一的、最后的一个画面。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