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川的天台是不让学生上去的。
铁门常年锁着,挂着一块"禁止入内"的旧铁牌,锈得字都看不清了。可再严的地方,总有几把漏网的钥匙——高二野过一轮的人都知道,西侧楼梯口那扇铁门的锁芯松了,用力往上一抬,门就能推开一条缝。这个秘密在几个班之间传来传去,谁也不去捅破,彼此心照不宣。
我是高二才知道的。林晚告诉我的时候,还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天台可以上去,你知道吧?好多人都去那里透气。你要是平时觉得闷,也可以去。"我表面上"嗯"了一声,心里却记下了。
天台成了我的秘密基地。中午的广播操时间,别人在操场晒着太阳做操,我就摸到天台去。那里有风,有太阳,有不知道哪届学长留下的粉笔字,还有一整个下午的空旷。我靠着墙根坐下来,摊开单词本,开始背单词。风把头发吹到我脸上,我没去撩,就让它那样挡着——反正没有人看见。
我喜欢天台,因为没有人。没有人,就不用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
那天中午,我照常上了天台。风很大,天很蓝。我背了二十几个单词,在草稿纸上抄了三遍,眼睛被太阳晒得有些发花,索性停下来,靠着墙,望着远处操场上做操的人群发呆。做操的人站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在阳光里缩小的火柴棍。
我坐了一会儿,准备收拾东西下楼。收拾的时候,目光扫过墙角——天台最里面的角落,用作废的铁皮箱挡着,夹缝里卡着一个东西,在阳光底下亮了一下。
我走过去,蹲下来,伸手从夹缝里把那东西够了出来。
是一串钥匙扣。
金属的钥匙圈,上了一层薄薄的锈。上面挂着一枚很小的木牌,做工很粗,边缘磨得圆润,像是被人盘了很久;木牌一角刻着一个极浅的图案,像是字,又像是画,被摩挲得几乎看不清了。整串钥匙扣挂在全国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的那种钥匙扣架上并不起眼,可它卡在天台这个几乎没人会去的角落里,就像有人特意放在那里、又忘了在那里。
我攥着它,愣住了。
天台,铁箱,角落,没人会去……我忽然想起处分栏上那个看见过很多遍的名字,想起他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的脸。心里有个念头冒上来,快得我自己都按不住——这东西,会不会是他的?
我赶紧摇摇头。全校两千多人,天台谁都能来,凭什么就是他的?我把钥匙扣举到眼前看了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放不下手。手机壳?木牌?我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预感,像一根极细的线,把我和这个陌生的物件拴在了一起。
一个下午,我都在走神。
英语课,老师在黑板上写定语从句,我的目光黏在课桌下面——钥匙扣躺在笔袋里,那枚小木牌安安静静地,透着一点被阳光晒过的温度。物理课,老师在讲受力分析,我的手指在桌洞摸到它,摩挲了一下,又赶紧缩回来。林晚凑过来问我:"你今天怎么了?老是魂不守舍。"
"没、没有。"我耳朵发烫,声音都有点抖,"就是有点累。"
"那你放学早点回去睡。"她说着,又看了我一眼,"咦,你脸怎么这么红?"
"晒的。"我赶紧低头,把脸埋进课本里。
我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什么滋味。明明只是一串没主儿的钥匙扣,说不定是哪个走后门逃课的学长落下的,可我心里偏偏有一个声音,反反复复地念叨:万一一是他的呢?
万一是他的呢,那我是不是……就可以找到借口,走到他面前,把钥匙扣还给他,然后说一句"同学,这是你掉的?",那样,我们就算是说过话了。哪怕只是一句,也算认识了吧?
我把那句台词在脑海里排练了一整个下午——
"同学,这个是你掉的吗?"
"哦,谢了。"
……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没敢往后再想。光是想到"走到他面前"这一个动作,我的手指就开始发凉,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里蹦出来。我清楚地知道,我做不到。我可以隔着铁丝网看他打球,可以在操场的人群里偷偷找他,要我走到他面前,把那串钥匙扣举到他眼皮底下——光是这个画面,就让我喘不过气。
放学铃响的时候,我把钥匙扣攥在手心,攥了一路。走到楼梯口,我又停了。我不住校,不用经过天台,可我还是转了弯,一个人又爬上了天台。
天台还是那样,风很大,天被黄昏染成一片橘红。我走到墙角那个铁箱旁边,蹲下来,把手心里的钥匙扣放回它原来待的位置。放下去的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空了一块,像放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我没有走。我在楼梯间的拐角躲了起来,背靠着墙,屏住呼吸,等。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一个"万一"?等到五点半、六点、六点半,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少了,天台的铁门始终没有人推开。我靠着墙,腿都蹲麻了,心想:也许根本不是他的,也许他根本不记得丢过这东西,也许我守在这里,只是我自己荒唐。
就在我准备站起来走掉的时候,铁门的锁芯"咔"地响了一声。
有人推门进来了。
我从楼梯间的缝隙里往外看——黄昏的光斜斜地铺在天台上,他站在门口,逆着光,个子高高的,校服拉链还是只拉了一半,深灰色卫衣的领口露在外面。他走进来,径直走到墙角那个铁箱旁边,蹲下去,从夹缝里把那串钥匙扣掏了出来。
攥在手里,看了两秒,然后低低地骂了一句什么,语气里带着松了口气的意味:"还好没丢。"
我躲在楼梯间里,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心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是他。真的是他。我猜对了,真的是他的。他看着那枚小木牌,拇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我没有看清他那时候的表情——他背对着我,天色又暗了——可他那个动作,像在摸一件很旧很旧的东西。
然后他把钥匙扣收进口袋,转身,推门,走了。
天台又只剩下我一个人。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寒颤。我站在楼梯间的黑暗里,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呼吸。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我想,我明明可以走过去的——我就躲在那里,离他不过几步远,只要我站出来,说一句"同学,这是你的吗",我们就算认识了。我一整个下午的排练,到最后一刻,还是没敢说出口。
我"本可以"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了我的心里,扎了很多年。后来我的青春里,有过很多次"本可以"——本可以还他饭卡,本可以送出那封信,本可以走慢一步,本可以回头喊他的名字……可每一次,我都像今天这样,躲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把"本可以"咽回肚子里。
大概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我这个人,也许注定不会大大方方地站到一个人面前。暗恋于我,从来都是一场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安静得快要消失的独角戏。
而沈池,他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串钥匙扣被人捡走过一个下午,又被人原样放了回去;他更不会知道,那个躲在楼梯间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的人,后来用了很多很多年,去记住他蹲在天台角落捡钥匙扣的那个黄昏。
那个黄昏,风很大,天很蓝,我离他,只有几步远。
而那几步,我走了一辈子,也没有走过去。
(第六章完)1
(•̀ᴗ•́)و 蹲蹲后续,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