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风很大。
我照例比规定时间早十分钟到教室,把作业本一本一本摆到桌角,然后坐在靠窗第二排的位置上,等早读开始。窗外的樟树被风刮得呼呼响,枯叶打着旋往地上掉。我低着头翻课本,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昨晚又失眠了,凌晨四点才迷迷糊糊睡着,早上起来时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小锤子在敲。
我摸出药盒,就着水吞下两粒,又把药盒塞回书包最里层,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万次。
早读铃响过后,广播里忽然传来教导主任的声音:"全体同学注意,现在广播一份检查。"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高一五班沈池,因上周校内打架事件,作如下检讨——"
我的笔尖在纸上猛地顿了一下,划出一道很长的墨痕。
"我沈池,因上周五与同学发生冲突,在校内打架,影响恶劣。经老师和家长批评教育,我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我保证今后遵守校规校纪,不再打架斗殴,努力学习,请老师和同学们监督。"
主任念得很快,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通知。念完之后,广播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不知道是哪个班先发出一阵哄笑,紧接着笑声像水一样漫过整栋教学楼,一层一层,此起彼伏。我坐在教室里,听见隔了两道墙的隔壁班有人在喊"沈池检讨了哈哈哈哈",也听见我们班后排有人压低声音学他的腔调念"我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我在心里小声说:别笑了。谁也没有听见。
检讨书只有短短几句话。可我盯着演算纸上的那一道墨痕,忽然觉得那些字我是一个一个记下来的——"我沈池""上周五""与同学发生冲突""请老师和同学们监督"。他的声音我没有真正听过——广播里的声音被机器压得又扁又平,和球场那句"累了"完全不同——可我坐在那里,把检讨书想了一遍又一遍,想他站在教室前面念这份东西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是低着头,还是抬着下巴?是攥着那张纸,还是随手揣在口袋里?他念到"打架"两个字的时候,会不会也在心里说一声:可他们先骂我妈。
林晚从后面戳了我一下:"你听见没,沈池念检讨了,哈哈,他也有今天。"
"嗯。"我说,"听见了。"
"你作业写完了吗?借我抄抄。"
我低头把作业本递给她,没有接话。教室里的哄笑声还在此起彼伏,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照在课桌上,也照在我那道划了很长的墨痕上。
那天上午的四节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一遍一遍地回想检讨书的内容,想他为什么要在"经老师和家长批评教育"那一句后面顿一下,想主任念到"家长"两个字的时候,他站在操场上、或者坐在广播室里,会不会有一瞬间的走神。我甚至想,写这份检讨书的人,知不知道他妈妈已经不在了——老师让他写"家长批评教育"的时候,他有没有反驳,有没有沉默,有没有一个人蹲在某个没人的角落,把六个字看了很久。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坐在教室里,想到教务处那台老旧的广播,想到他可能就站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被全校几千个人当作笑料,心里就泛起一阵又细又密的难受。那种难受没有声音,没有形状,像针扎在棉花上,闷闷的,找不到出口。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晚还在讲这个话题。"听说他念完检讨,回教室就把凳子踹了。"她压低声音,"他班主任气得够呛,又骂了他一顿。"
"……那他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他皮实着呢。你是不知道,他们班的人都怕他,谁敢惹他。"林晚夹了一筷子菜,"不过说真的,他打架是真狠,上周五那个直接请假了半个月,说是肋骨好像裂了。啧。"
我没再说话。那顿饭我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最后索性放了筷子,说吃饱了。
傍晚放学,我在教学楼门口又碰见了那两个常聊沈池的男生。他们站在台阶上,其中一个正在念:"我沈池,因上周五——哈哈哈,你们听到没有,他那检讨跟小学生似的,三句话就念完了。"
"主任念的,又不是他自己念的。"
"那也够丢人的,全校都知道他打架被处分了,诶你说他以后还怎么混……"
我抱着书包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有抬头。走出几步,我听见身后那个男生又补了一句:"不过说真的,他那种人,估计也不在乎。"
我在心里问:他真的不在乎吗?
下午的课上到第二节,我正在抄黑板上的笔记,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隔壁班门口老师的声音:"沈池,到你班主任办公室去一趟。"
我的笔尖又顿住了。那三个字像有魔力,隔着两道墙传进来,还是能精准地找到我的耳朵。我假装低头写字,耳朵却竖得笔直——脚步声从门前经过,不急不慢,稳稳的,一步是一步。隔着窗户,我甚至觉得能看见那截深灰卫衣的背影从门口一晃而过,没有回头,没有停留。
"又叫他,估计是检讨那事还没完。"前排的男生小声说。
"唉,他这一天够惨的。"
"惨什么,他自己作的。"
我没接话,握着笔,看着窗外那一小片晃过的影子消失,半晌才继续抄笔记。抄到一半,发现我把"沉淀"写成了"沈淀",赶紧划掉,在旁边重写了一遍。
可那个字,我盯着看了很久。
晚自习结束后,我抱着书包往外走,路过政教处门口时,鬼使神差地放慢了脚步。门虚掩着,里面灯亮着,隐约有说话的声音,隔得太远,听不真切。林晚在前面喊我:"阮知榆,走啦!"
"来了。"我应了一声,快步跟上去。
我没有回头看那扇门。
晚上,我回到宿舍,洗完澡,坐在书桌前写日记。窗外的风还在刮,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的灯亮着——室友都睡着了,只有我睡不着。日记本摊开,我把笔帽转开又拧上,拧上又转开,最后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沈池。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响,压过了窗外的风声。
然后我顿住了。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灯下的影子都静止了,才拿起笔,用力把它们划掉。一道,两道,三道,划到纸都快破了,划到那两个字再也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我不该写它的。我告诉自己。他是处分栏上的名字,是全校人嘴里的笑料,是打架斗殴的问题少年——而我是重点班的学生,是年级第八,是所有人眼里的"乖孩子"。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不该在日记本上写下他的名字,更不该因为一份检讨书,难受一整天。
可那些字已经刻不掉了。就像他钻进我耳朵里的那个名字,钻进心里,就再也掏不出来了。
我合上日记本,把它压到枕头底下,关了灯。黑暗里,我睁着眼睛,忽然又想起广播里那句"经老师和家长批评教育"。我不知道他在那一刻有没有想起他妈妈,但我替他难受了很久很久。
全年级都在笑他,只有我一个人,坐在靠窗第二排的位置上,把一份检讨书,在嘴里念了整整一天。
可他不稀罕。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有一个人,为了一份他写的检讨书,心疼了一整天。
他不需要,他不屑,他那样的人,连被人心疼都会觉得是多余的怜悯。
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我还是在黑暗里,闭着眼睛,把那句检讨书的开头,又念了一遍。
我沈池。
——嗯,我记住了。
(第五章完)1
不够看,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