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是不打算去的。
"去看球!"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晚把笔往桌上一拍,压低声音凑过来,"楼下篮球场,听说高二五班跟三班约了比赛,热闹死了。走,去看五班的沈池!"
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脸上的热度几乎是立刻烧起来的——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在草稿纸上演算,声音尽可能平静:"我不去了,作业还没写完。"
"作业什么时候不能写!人家打球一年也没几回,走啦走啦!"
"真的不去了,我……"
"阮知榆,"她忽然眯起眼睛,凑到我面前,压低声音,"你这么躲,不会是怕看见他吧?"
"怕什么?"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为什么要怕他?我又不认识他。"
"那不就得了,不熟才更要去啊,看看热闹。"她一把拉起我,"走,就一节自习课,耽误不了你多少。"
我被林晚拽着,身不由己地下了楼。十一月的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人一激灵。教学楼后面的篮球场边已经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铁丝网外面的台阶上还坐了一排翘课的。我被人群挤到最外面,隔着那道灰绿色的铁丝网,只能看见球场里晃动的人影。
"这边这边!"林晚拉我挤到台阶边缘,找了个相对空的位置站定,"你看,就那个,穿深灰色卫衣的——沈池!"
我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一刻,太阳正好斜着从操场西边照过来,把半个球场染成暖融融的金色。人群中间那个穿深灰卫衣的男生正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听见球声,忽然直起身,两步助跑,跳起,接球——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球在他手里只停了一秒,就从指尖送了出去,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落进篮筐。
"好球!"周围爆出一阵喝彩。
他落地,甩了甩手腕,转身和跑过来的队友击了一下掌。没笑,表情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可阳光打在他侧脸上,把轮廓勾得格外清楚——眉骨、鼻梁、下颌线,一道一道,干净利落,像谁用硬笔画出来的。他的目光扫过场边的人群,漫不经心,没有在任何一张脸上多停留一秒。
我站在铁丝网外面,隔着那道网,看着他。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快得有点失真,像有人在我胸腔里按下了一个开关。我慌忙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胡乱划了几下——其实屏幕亮着,我什么也没看进去。
"帅吧?"林晚在旁边笑,"五班的,听说打球特别猛,人还帅。就是脾气不好,三天两头打架,他们都叫他'刺头'。"
"嗯。"我干巴巴地应了一声,目光却忍不住又抬起来,透过铁丝网去看他。
他在场上跑动,接球,过人,上篮。动作谈不上花哨,但每一步都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他的重心压得很低,过人那一下肩膀一沉,防守的人就被甩开半个身位。有一回球被抢断,他没追上,站在原地,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拢了一下,往场边走了两步,弯腰捡起地上的矿泉水瓶,仰头灌了一口。
就是那个瞬间。
其实赛场上天天有人喝水,每天都有无数个"仰头灌了一口"。可偏偏是他。偏偏是那一天下午,偏偏是那个角度,阳光斜斜地落下来,把他下颌到喉咙的线条照得清清楚楚,水珠顺着嘴角滑落,他随手用虎口擦了一下,喉结动了动,然后随手把瓶子搁回地上,转身往场里跑。
他仰头的那一瞬间,阳光正好打在他侧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水顺着嘴角滑下一道,然后他随手用校服袖子擦了一下,把瓶子放回地上,转身又跑回场上。
我的心脏在那一刻漏跳了整整一拍。
我没说出口的话,被堵在喉咙里。我只是站在铁丝网外面,隔着那道网,看着他,手心有点发凉,心跳却快得不像话。我听见自己在心里小声说:原来他长这样。原来那个处分栏上的名字,那个在走廊里大步走过去的背影,长着一张这样好看的脸。原来他也会有仰头喝水的、普通人一样的、漫不经心的瞬间。
"沈池!"场上有人喊他,"再来一个!"
"累了。"他说。声音不大,有点哑,穿过铁丝网,落在我的耳朵里,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我愣住,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虽然只有一个词。我是全校几千个同学里最普通的一个,隔着铁丝网,站在人群最边缘,听他说了一句"累了"。
球赛还在继续。后来他又进了两个球,一次三分,一次快攻上篮。每一次进球,场边都有人欢呼,我就站在那些人中间,一声不吭,只是看他。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场上换过几轮人,夕阳从金色慢慢变成橘红,拉得人的影子越来越长。直到林晚拉着我:"走吧,快下课了,别被老师逮到。"我才恍然回过神,跟着她往回走。
上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球场。他已经蹲在场边,背对着这边,手里转着一个篮球,不知道在和队友说什么。夕阳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金光里。我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上楼,回到教室,坐到靠窗第二排自己的位置上。
那节课剩下的时间,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他仰头灌水的侧脸,喉结滚动的那一下,被阳光勾出来的下颌线。我把笔帽拧开,又合上,又在演算纸的空白处,写下一个名字,又划掉——这个习惯,我已经戒不掉了。
晚上回宿舍,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忍不住又想起那个画面。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说:"阮知榆,你清醒一点,你连话都没跟他说过。"
可是清醒没有用。接下来的很多天,我都会在下课经过篮球场的时候,不自觉地放慢脚步,隔着铁丝网看一眼。大多数时候场上是空的;偶尔有人打球,我就在人群里找那个深灰卫衣的身影——找到了,心跳就快一拍;找不到,心里就空一下。我从来不走近,永远站在人群最外面,隔着那道网,像隔着整个世界看他。他当然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有一个人,会因为他的一个侧脸,慌乱一个秋天的黄昏。
后来我甚至养成了另一个习惯——每周三下午,我都借口去图书馆,绕路经过篮球场。我告诉自己是不想错过什么热闹,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我是想再看他打一次球。可从那以后,我再没在那个时间、那个球场看见过他。听说他不常去球场了,又听说他最近跟人约架被班主任盯上,放学就被叫走。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每周三照旧绕一次路,像在替某个没完成的约定守约。
后来很多年,我都记得那个黄昏。记得金色的球场、深灰的卫衣、他仰头喝水时被阳光勾出来的侧脸。我记了太久太久,久到后来我都分不清,我记的到底是他,还是那个十六岁的、隔着铁丝网偷偷心动的自己。
而他呢——他大概早就忘了那天下午的比赛,忘了自己投进过几个球,忘了场边围了多少人。他永远不会知道,观众席最外围站着一个人,为了他一个漫不经心的侧脸,把整个青春都赔了进去。
他更不会知道,那个人,是我。
(第四章完)1
劳斯写的氛围太戳人了,完全拿捏住那种微妙的心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