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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擦肩

盛夏无人知晓(别名:无人知晓的盛夏)

十一月的澄川,走廊里开始有风灌进来。天冷得快,前一阵还穿着单件校服的人,忽然就都裹上了外套,抱着一摞作业本在楼道里穿梭,像一群急急忙忙的候鸟。

我们学校课间只有十分钟,走廊永远不够用。上课铃一响,几千个人同时涌出教室,往厕所、往办公室、往开水间、往走廊尽头那几台自动售货机去;等铃再响一遍,所有人又像被吸回瓶子里一样,轰地往回涌。我向来不凑这个热闹,课间就坐在座位上,或者趴在窗台上看操场。可那天偏偏要收了数学课代表收上来的作业往三楼办公室送——四十多本练习册,抱起来高过下巴,压得我两条胳膊发酸。

"要不要我帮你送?"林晚问。

"不用,你赶紧去上厕所吧,一会儿又要排队。"

"那我走了啊。"她拍拍我,"注意安全,别被挤扁了。"

我笑了一下,抱紧作业本往门口走。等铃声响过第三遍、走廊里已经空了大半的时候,我才慢吞吞出门,沿着墙根走。这是经验:课间的前半段走廊是战场,后半段才是走廊。

办公室在三楼西头,我们班在东头,中间隔着整整一条走廊,还要拐两个弯、下一层半楼梯。我抱着那摞本子,走到第二个拐弯处,把本子往上颠了颠,让重心稳一点。就在这时——

预备铃响了。

预备铃和上课铃之间只隔两分钟,那两分钟里,教学楼里所有还散在外面的人都会开始往回跑。走廊尽头一下子涌过来一群人影子,铺天盖地,像一截突然涨起来的水。我下意识想躲到墙边,可怀里那摞作业本太重,我还没来得及挪,就被一股人流撞得趔趄。

本子没掉。它被我死死搂在怀里,纹丝不动——我宁可自己被撞倒,也没让那四十多本练习册散一地。可人却被撞得往旁边歪了一下,我踉跄两步,肩膀擦过墙壁,刚要稳住——

一个人从人群里大步走出来。

是真的"大步"。所有人都小跑着往教室赶,只有他是走着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那段走廊是他一个人散步的地方。他很高,比我高出整整一个头还多;校服外套的拉链只拉到一半,里面露出深灰色的卫衣领口;他走路带风,校服衣摆擦过空气,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还没看清他的脸,那衣摆就扫过了我怀里的作业本。

很轻,像一片叶子划过水面。我的胳膊被那股风带得偏了一下,本子顶上的那本《数学练习册》滑出来一角,我慌忙接住,抬起头,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背影——很高,很直,肩线微微绷着,校服外套在他身上被穿得松松垮垮,却意外地像样。他走出几步,周围有几个男生追上去,冲他喊了句什么,他没回头,只抬了抬手,算是回应。

我一直站在原地,抱着本子,看着他穿过人群,拐进走廊尽头的教室,消失在那扇门后面。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我手里的作业本还带着一点他衣摆扫过的余温——其实没有,那是秋天,风是凉的,那种感觉多半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可我就是站在那儿,半天没有动。

"同学,上课了!"有人路过,善意地提醒了我一句。

"哦……谢谢。"我回过神来,抱着本子加快脚步,把作业送到办公室。数学老师在批改卷子,抬头看我一眼:"怎么这么慢?"

"走廊人多,被挤了一下。"我说。

"下次早点送。"她把我递过去的本子收下,又低头批卷子去了。

我退出办公室,往教室走。走廊已经空了,只剩预备铃响过的余音还在墙缝里嗡嗡作响。我走到刚才被撞的那个拐弯处,鬼使神差地放慢脚步,多看了两眼那个位置——地面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留。没有脚印,没有他校服的纽扣,没有掉落的什么东西。刚才那五秒钟,像是我一个人做的一个梦。

可我清楚地记得那个背影。我现在才能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在澄川,一个人走路能走出那种"整条走廊都是我的"的架势的,全校恐怕找不出几个。处分栏上那个名字忽然跳过我的脑海,我脚步一顿,心跳忽然毫无预兆地快了一拍。

那个人,会是沈池吗?

我不知道。我甚至没有看清他的脸。我心里的那个判断毫无依据,只是第六感在作祟:那样走路的、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三楼走廊尽头的、被同班男生追着喊的人——十有八九,是那个名字的主人。

那天下午上课,我第无数次走神。老师在黑板上写解析式,我看在眼里,心里却一遍遍回放那五秒钟的画面:校服衣摆扫过本子,人群自动分开,一个背影穿过走廊,走进尽头的教室。我甚至不敢确定那是不是他,可光是"可能是他"这个念头,就让我的耳根发烫,烫得我不得不低下头,假装在记笔记,把脸藏在头发后面。

晚自习的时候,林晚小声问我:"你今天怎么了?老是走神。"

"没什么,有点累。"

"是不是低血糖又犯了?"

"没有。"我说,"就是……走廊人太多了,被挤了一下,到现在还有点心有余悸。"

"哦——"她拉长声音,"那你下次少抱点作业,多跑两趟。"

"嗯。"

我低头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凉凉的,吹在我发烫的耳朵上。我在演算纸的空白处,又写下一个名字,又划掉——这是我这学期养成的、糟糕的秘密的习惯。划掉的那一刻,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凹痕。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清楚地知道。

他在处分栏上的名字是"沈池",他在走廊尽头那间教室上课,他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校服衣摆扫过我抱着的作业本——他有可能是他,我却连他的脸都没看清。可就是这样一个模糊到几乎不存在的"有可能",就已经足够让我的心脏,在十一月冰冷的走廊风里,乱了半天。

你说,这算什么?我连人家是谁都不能确定。

可夜里回宿舍,熄灯之后,我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忽然又想:如果他真的是他呢?如果他今天真的从我身边走过去,如果我们真的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那我一定是全校几千人里,离他最近的人之一了。想到这里,我虽然知道自己这种念头荒唐得可笑,可还是在黑暗里,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窗外的月光落在地板上,一片安静的白。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面我还是抱着那摞作业本站在走廊拐弯处,那个背影又从人群里走出来,一步一步朝我走近。我抬起头,想要看清他的脸——可就在他快要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上课铃响了,他从我身边走过去,衣摆擦过我的手背,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在梦里想:就差一步。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然后照常起床、洗漱、吃药、去教室。

路过走廊拐弯处的时候,我放慢脚步看了它一眼——它和昨天一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什么也没有留下。

我就知道。那一步,真的是我和他之间,这一生里最近的距离了。虽然他不知道,虽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他。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