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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荣榜与处分栏

盛夏无人知晓(别名:无人知晓的盛夏)

第一次月考成绩公布的那天,是十月里一个难得的晴天。

班主任在早自习念了排名,我考了年级第八。她念到我的名字时,特意顿了顿,透过眼镜看了我一眼,说:"阮知榆,继续加油。"全班都扭头看我,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又各自散了。我在座位上把笔帽拧开又合上,合上又拧开,小声说了句"谢谢老师",声音小到大概只有我自己听得见。

"你太厉害了!"林晚凑过来,压低声音,"年级第八!你平时都不怎么说话,居然这么强。"

"运气好。"我说。

"哪里是运气,我看见你课间都在做题。"她撇撇嘴,"不过话说回来,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又没睡好?"

我把话题岔开:"下午光荣榜要贴出来吧?"

"对,在一楼大厅。到时候好多人去看,你要不要去?"

"嗯。"

我本来可以不去的。我的名次老师已经念过了,光荣榜上有没有我的名字,不过是一张纸的事。可我那天下午还是去了,穿过课间嘈杂的走廊,下到一楼大厅,站在那面贴满名单的墙前面。

大厅里挤满了人,都在找我这样的名字——自己的,或者别人的。有人找到自己的名字,跳起来喊了一声;有人没找到,垂着头走了;还有人就是来看热闹的,指着某个名字评头论足:"你看,第一又是她,真学霸啊。"我看了一会儿,把自己在名单里找到——年级第八,楷体,黑色,规规矩矩排在第八行的位置。我又看了两秒,确认没看错,然后准备转身离开。

就是在那时候,我的余光扫到了旁边那栏。

公告栏是双面的,一面是红色的光荣榜,红纸,黑字,从第一名排到第一百名;另一面是白色的处分栏,白纸,黑字,用比光荣榜粗一号的笔迹写着一个个名字和对应的处分决定。两栏之间隔着一道窄窄的木框,红与白,像白天和黑夜各占一半,谁都不越界。

处分栏最上面那一行,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

沈池。

我脚下一顿,像被什么绊住了。我站在光荣榜和处分栏中间,假装还在找自己的名字,眼睛却再也移不开那两个字。下面的处分决定写得很简短:高一沈池,因在校内殴打同年级学生,致其轻微伤,造成恶劣影响,经学校研究决定,给予记大过处分,以示警戒。落款是政教处,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我在心里算了一下,那天是周三,晚自习前,教学楼后门的方向确实比平时吵,保安都跑过去了。我坐在三楼教室里,隔着窗户听见楼下的骚动,隐约有人喊"打起来了",还有女生尖叫。当时林晚也探出头去看了一会儿,回来说:"好像是五班的沈池,又打架了。"我没接话,低头继续做题,只是那一道英语完形填空我做了很久,做完了也不知道讲了什么。

原来记大过。我站在墙前,把那行字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好像多看几遍,那处分就能轻一点似的。白纸黑字,笔迹很硬,政教处的章盖得端端正正,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你看处分栏干嘛?"旁边一个女生探头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哦,沈池啊。他上周刚打完架,这就处分了,活该,整天惹事。"

我没应她。她又说:"不过他打架是真的狠,听说把那人都打进医务室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想说,他打架是有原因的,是那个人先说他妈妈的坏话;可我又怎么知道这件事呢——我是从操场上两个陌生男生的闲聊里听到的,而那两个男生也未必知道全貌。我什么证据都没有,只是心里有一根很细的线,轻轻颤了一下。我没有立场替他辩解,也根本没有人在意我怎么看。我只是一个站在墙前的、沉默的普通女生。

人群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我在那面墙前站了很久,久到腿有点发麻。最后我没有再做别的什么,只是把自己的书包带往上提了提,仿佛那个动作能替我藏起什么,然后若无其事地——像路过任何一面普通的墙一样——转身离开。

走出大厅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红纸与白纸并排挂在那里,我的名字在红色那一栏,他的在白色那一栏,中间只隔着一道窄窄的木框。我和他,也是同一所学校里的两个人,同一个操场、同一条走廊、同一阵风,可那一道木框,就是一道谁也跨不过去的界线——一个在光里,一个在影里;一个向上,一个向下;看起来近在咫尺,其实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直线。

晚上写作业的时候,我发了一会儿呆。林晚把一包零食推过来:"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接过零食,"做题。"

"明天数学周测,你是不是又要考第一了?"

"不是第一。"我说,"年级第八都够我紧张的了。"

她笑,没再追问。我喜欢林晚这一点,她从来不深挖我的沉默,只说"好",然后继续讲她自己的热闹事。这样的人待在我身边,让我觉得安全——我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被她无意间接住了,不必担心被翻出来晾晒。

写完作业,我照旧吃了两粒药,把窗户开了一条缝,让十月的风灌进来。楼下传来操场那边隐约的口哨声和笑声,是晚自习结束的学生在往宿舍走。我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些模糊的人影,忽然想,他今天也在这些人里面吗?他受了处分,被全班看着,被全校议论,他现在是什么心情?是满不在乎地敲着课桌,还是也会像我一样,找一个没人的角落,蹲下来,安静一会儿?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像他也不知道,有一个女生,因为看到他的名字被写在处分栏上,站在原地难过了整整一个下午。

第二天中午,我路过光荣榜,又看到那张白纸黑字的处分决定。它还在那里,像一根扎进墙里的木刺。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没有停步。经过门口时,我听见两个男生在聊天,其中一个是五班的,说:"沈池今天没来上课,说是不舒服。不过我猜他就是嫌丢人。"

"他还会嫌丢人?"

"怎么不会,被记大过,搁谁不丢人。"

"那他明天来不来?"

"谁知道。他这人,谁的话都不听。"

我走过去了。回到三楼教室,坐到靠窗第二排,翻开课本。窗外的樟树叶子还是绿着,风从操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十月特有的、干燥的气味。我握着笔,在演算纸的边缘,不自觉地写了两个字,又飞快地划掉,划到看不见为止。

沈池。

这个名字,那天下午我在心里念了很多遍,多到我自己都有点惊讶。我告诉自己他只是个素不相识的同学,我们连话都没有说过,他对我而言,本来应该只是处分栏上一个遥远的名字。可怎么会呢——只是看到那两个字,就足够让我的心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又松开。

那天夜里,我做了来澄川之后的第一个梦。梦里有一面墙,一半红一半白,中间一道窄窄的木框。我在红的那边找自己的名字,怎么也找不到;后来我发现它就在那里——在白色的那边,和另一个名字挨得很近,近得只隔了一道木框的距离。

我醒了。窗外月光很亮。我躺了一会儿,把手伸出被子,在空气里比划了两个字,又缩回来,闭上眼睛。

(第二章完)1

段评

这是啥新剧情走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