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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上的名字

盛夏无人知晓(别名:无人知晓的盛夏)

九月的阳光是被人遗忘在操场上的,一整个夏天的余温都堆在那里,烫得让人发晕。我站在几千个穿校服的人中间,听见头顶的喇叭里传来校长致辞,声音像蒙了一层纱,隔着一万层灰飘下来。

澄川中学很大。大到什么程度呢——我早上走进校门的时候,差点在偌大的门厅里迷路;大到站在操场上,你会觉得自己只是一粒沙子,被风随便一吹就没了。林荫道两旁的樟树还是夏天的样子,浓得化不开;宣传栏里贴着红榜,高一的录取名单和奖学金名单都在上面,我路过的时候没敢细看——我怕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某个我不想要它出现的位置,又怕它不出现。这种矛盾,说不清。

我数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一、二、三、四——数到第十七个的时候,眼前忽然一花,天地在视野里倾斜了一下,又勉强摆正。我伸手去抓什么,只抓到了旁边同学的书包带。那是个不认识的女生,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转回去,继续和同伴讲话。没有人发现我的脸色白了几度。

这是我的开学典礼。也是我的第一天。

我今年十六岁,考上了澄川中学——本市最好的高中之一,重点班。所有人都在庆幸,我却在班会前吞了两粒药,又把水杯里的水喝得干干净净。那两粒药像两颗小石子,滑进胃里就沉下去,沉到某个很深的地方。医生说药得按时吃,不能停。我听话。我这十六年里最擅长的就是听话。

七岁那年,爸妈发现我不像别的小孩那样闹。别人家的孩子满院子跑,我坐在角落里拼拼图,一块一块,拼完又拆开,安安静静待一下午。大人们夸我文静,说这孩子真好带。十三岁那年,我在日记本上写:"今天又是白过的一天。"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我并没有想太多,就像列一条普通的待办事项。后来我才知道,那种"白过"的感觉有个名字,医生管它叫"快感缺失"——就是世界在你面前,你却感觉不到它是好的。

初二那年的冬天,我确诊了。确诊的过程没什么戏剧性,就是我连续一个多月失眠,吃饭像完成任务,体重掉了六斤,爸妈终于觉得不对劲,带我去了医院。诊室的白墙、白大褂、一沓量表,我填得规规矩矩,像平时做题一样认真。医生问我:"阮知榆,你最近有觉得不开心吗?"我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分不清"不开心"和"本来就是这样的"之间的界限。从我有记忆起,日子就是灰色的,我以为所有人都是灰色的,直到我听见别人笑、看见别人闹,才隐约明白,可能只有我的世界蒙了灰。

小学的时候,大人夸我文静;初中的时候,老师夸我懂事;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夸奖背后是长年累月的安静——安静到整个人快要融进墙里。我不爱说话,也不太会交朋友。同桌换了好几个,没有一个能聊超过十句。我喜欢一个人待着,又害怕一个人待着,这种拧巴的滋味,我花了很久才找到词形容:孤独。孤独不是没有人,是你在人群里,也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集会上还在念新生代表发言。太阳越来越毒,操场上的队伍开始骚动,有人蹲下系鞋带,有人拿校服遮脑袋,嗡嗡嗡的声音像一锅沸腾的水。我站在队伍里,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乱,一下一下撞在胸口,像有人在敲门。我伸手按住左边胸口,隔着校服校徽,按着那扇被敲响的门,等它自己安静下来。

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人多的地方声音太杂,气味太杂,我总觉得自己会被淹没——不是比喻,是真的那种感觉,好像下一秒就没有我了。所以我从不在人群中间挤,永远站在最外圈,像海面上漂着的一片浮木,谁都不会注意,随时会被冲走。有人说我清高,其实不是。我只是没有力气往人群里走,也觉得没有人真的需要我走过去。

新生代表发言结束时,人群里忽然炸开一阵低低的哄闹。我听见身后的两个男生在说话,声音被压得很低,却一字不落地钻进我耳朵里。

"刚才差点又打起来,你看见没?"

"看见了,班主任都来了。沈池那脾气真是……"

"啧,开学第一天就搞事,牛逼。"

"不过你别说,他打人那下是真的帅,就这个——"语气里带了个比划的动作,"三秒钟,完事了。"

"他爸昨天不是还送他来报名吗?我还以为这学期要转性了。"

"得了,谁不知道他家那点事,他妈去年走了,他爸……他爸又结婚了,据说新家都搬好了,就把他一个人留在老房子里。你想想,一个人跟谁都处不好,能不炸吗?"

"……沈池到底为什么打人?"

"听说是那人嘴贱,说他妈。换我也会打。"

"啧,那他妈够硬气。"

"硬气什么啊,我听他们班的人说,打完他一个人蹲在花坛边上,谁叫他都不理。"

后面的话我没有再听进去。我的耳朵被那个名字填满了——沈池。他把打架的理由按进两个字里,像把一根刺按进掌心,不让人看见,也不让风听见。我在心里默默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沈池。沈、池。笔画不多,念出来却像有一粒很轻的种子,落进了什么很软的地方。

我抬头往人群里望了一眼。几千个人,几千颗脑袋,我怎么知道他是哪一个。可我心里忽然觉得,他可能就站在操场那一头的某个角落,额角带汗,谁都不靠,像棵扎手的植物,用满身的刺护住一个没人敢碰的伤口。他不需要我知道,也不需要任何人知道。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不敢有人靠近。

散会的时候,人群像退潮一样向教学楼涌去,我被人流裹着往前走,脚步虚浮。快到楼道口的时候,一阵眩晕猛地撞上来,我眼前一黑,扶住墙壁,慢慢滑坐到台阶上。

"同学,你没事吧?"有个路过的人问了一句。

我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

"哦哦,那你缓缓。"那人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脚边爬过一只蚂蚁,忽然觉得有点委屈,又不知道委屈给谁看。开学第一天,我一大早就把校服洗了晾干,提前二十分钟到校,把新课本一本一本包好书皮,告诉自己:阮知榆,这是新的开始,你要好起来。可第一天,我连站完整场集会都做不到。

我从书包侧袋摸出那包糖——是我出门前特意放进去的,低血糖的人要有低血糖的样子。剥开一颗,薄荷味在舌尖化开,凉意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像在烧红的身体里开了一条通道。我坐了一会儿,数着台阶上的裂缝,一、二、三——数到第十七道的时候,眩晕终于退下去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不存在的灰。教学楼三楼的教室号我已经背下来:三零二。重点班在走廊尽头,透过窗户能看见操场的一角。我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第二排,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我用纸巾擦干净,把新课本整整齐齐摆上去,坐下来的时候,才觉得今天终于有了一件完成的事。

邻座的女生探过头来:"你好,我叫林晚。晚霞的晚。你叫什么?"

"阮知榆。"我说,"知道的知,榆树的榆。"

"好好听的名字。"她笑起来,"我们是同桌啦,多多关照。"

我点点头。新同桌很爱笑,笑起来的样子像一道光,晃得我有点不敢直视。我把书包放好,把药装进靠近身体的内袋,然后趴在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樟树和青草的气味,还有午后的、发烫的、九月的气息。

后来很多年里,我无数次想起这个下午。想起发烫的操场、薄荷糖的凉、台阶上的一道裂缝、窗台上的一层灰,还有那个钻进耳朵里的名字。如果我当时知道,这个名字会在后来漫长的时光里盘踞在我心里最安静的角落,像一株被允许生长的植物,一年又一年地长下去;如果我知道,我会为这个名字付出整个青春里所有偷偷摸摸的心动、所有的"我本可以",以及一句永远没有说出口、也永远不会被收到的话——

那我大概还是会站起来,跟着人流走,把那粒名字收进囊里。

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安静,听话,连喜欢一个人都只敢在心里,用最轻的力气,偷偷地、无声地,把一个名字放进怀里。

而他,此刻正站在操场那一头的某个树荫下,额头上还带着刚才那场架留下的薄汗,压根不知道,有一个坐在三楼窗边的女生,记住了他的名字。

——他什么都不知道。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