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如故（5）

但有些时候意外和明天你也不知道哪个先来。

你被认出来那天是个阴天，说是阴天，但你觉得更像是晴天没有了大太阳。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你抱着一摞抄好的书稿从书铺回来，走到拐角处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你第一次说了声抱歉，随后低着头想绕过去，但奇怪的是对方却没有让路。

“沈……姑娘？”

你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这个姓氏以及这样的称呼了，但如今听到比起怀念，你更多的是害怕。

听到这个称呼，你下意识的猛地抬头，出现在面前的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花白的胡子，浑浊的老眼里泛着光。

你认得他，他是沈家的旧仆，曾经在你祖父的书房里伺候笔墨。你小时候还坐在他膝盖上揪过他的胡子，如果不是这个时候相见，那你很愿意跟这位慈祥的老爷爷好好聊聊。

你的血在一瞬间凉透了，你好不容易逃离，好不容易逃离过去的身份，逃离过去的一切。怎么到如今所有东西，种种事情又找上门来了呢？

“你认错人了。”

你低下头，抱紧书稿转身就要走，但你心里也明白，此刻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如今在这个偏僻的小地方都能被找上，那想必是没了安生的可能。

“姑娘，老奴找了你们好久……”

他紧跟着你离开的步伐，压着声音在你身后喊着，字里行间带着哭腔，“沈家就剩您一个了，老奴找了三年，三年啊……”

你没有回头，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回了院子。你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全身都在发抖。

你手里的书稿散了一地，墨迹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但你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找到你了，沈家旧部找到你了。这意味着你的身份随时可能暴露，意味着那些追杀沈家余孽的人，随时可能顺着这条线摸过来。

也意味着，隔壁那个每天清晨为你读书的书生，随时可能因为你而被卷进一场他根本不该沾染的灾祸里。

不行……再怎么说也不能让旁人卷入到这场他们不该面对的灾祸里……

你在院子里坐了一整个下午，你的脑子乱的很，直到天色暗下来隔壁的灯亮了，你你才反应过来，原来已经过了那么久了。

你听到韩粱推门的声音，他大概从外面回来了，脚步不急不缓，一如既往。你听到他放下书箱，舀水洗手，然后是翻书的声音。

明明一切都像是以往平常的每一天，怎么今个听着他的这些小动静，你却格外的怀念以及一种不知所以的心思慢慢爬上心头。

你听着那些声响，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你不能留在这里了。

当天晚上你没有像往常一样递纸条……过去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你原本逐渐剩下那些不可告人的小心思又全部被你咽回肚子里去。

你开始收拾东西，不过实际上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你本就一无所有，几件换洗衣裳，你父亲留给你的一本旧书，还有枕头底下的那枝墨梅和那些纸条。

你把纸条一张张叠好，塞进包袱里，手指不自觉的停在最后那张画了墨梅的纸条上，你来回摸索着美丽的梅花。

终究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

你把它贴在胸口，感觉到纸页被你的心跳一点一点捂热然后你把它也塞进了包袱。

你告诫自己，别傻了，别妄想能与他有一段金玉良缘，你们甚至没有互相告诉名字，只不过是短短几日邻居情谊罢了。

小心谨慎的你决定天亮之前就走。

你没有打算告诉他，你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你们之间的所有联结，都系在那堵矮墙上。你怕你一旦越过那堵墙去见他，你就会走不了了。

你收拾完东西后已是深夜，睡不着的你坐在床沿，打算等天微微亮就走。

夜很深了，隔壁的灯还亮着。你听到他翻书的动静，莫名感觉比平时更频繁好像隔壁的人也有些心不在焉。

大概过了子时，那盏灯才熄了。

你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最后一声再见。

但你不知道隔壁的灯熄了人却没有睡，他在等你。

韩粱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的背靠着那堵墙。他手里的书早就合上了，心烦意燥的他一个晚上也没看进去一个字。

他今天回来的时候就发现了不对劲，你院门紧闭，一整个下午没有动静。你平时会在傍晚磨墨，会有轻微的脚步声。

但今天，什么都没有。

他贴着墙听了一整晚，听到了你收拾东西的声音。衣裳叠起来的窸窣声，包袱系紧的绳结声，还有你把那些纸条塞进去时，纸页摩擦的轻响。

你要走，这个念头砸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如坠冰窟。

韩粱握紧了拳头，因为太过用力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没有立刻翻墙出声到隔壁去质问你，因为他没有那个身份，没那个立场，贸然前去他真怕你一怒之下走的更快了。

没有办法，左右都是死胡同的韩粱坐在那里，咬着牙，心里翻涌着几乎要将他撕裂的两种力量——

一个声音在说：拦住她，现在就翻过去，拦住她，问她要去哪，问她为什么要走，把她按在原地，让她哪里都去不了。

另一个声音在说：你凭什么拦她？你算她的什么人？她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你不过是一个隔墙说了几天话的邻居罢了。

第一种声音越来越响，几乎是要把他说动了，他恨不得立马翻墙过去，将你捆住囚禁在怀里。

可他不敢，韩粱是个胆小鬼，只在你面前胆小的胆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