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物间老旧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沉闷的“吱呀”一声。林栀指尖勾着一卷崭新的空垃圾袋,缓步走入秋日的日光里。
山间的秋风穿过民宿院落,卷着枯黄的槐树叶四处翻飞,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连绵不断。沈时衍还站在原先的位置,脊背挺拔,正弯腰将散落一地的落叶拢成高高的叶堆。同组的插画师嫌这边落叶杂乱,已经走到花坛最角落,蹲下身捡拾卡在石缝里干枯的枯枝,离他们有一小段距离。
林栀刚停下脚步,正准备将垃圾袋抖开,眼角余光便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穿过铺满落叶的空地,朝她这边走来。
是刘敏。
她方才在另一组,陪着许星瑶、陆骁检修松动的木栅栏。趁着众人忙着固定支架、清点工具,她寻了个空档悄悄脱离人群,特意选了摄像机取景边缘的这块花坛角落。这里位置偏,镜头只能捕捉到模糊的轮廓,低声交谈的话语很难被收音设备收录。
刘敏走近前,先不动声色地朝沈时衍的方向瞥了一眼。见他背对着这边,全身心都在收拾落叶,没有留意到这边的动静,才放轻脚步站到林栀身侧,声音温柔亲昵:“栀栀。”
听见这个熟悉的称呼,林栀捏着塑料袋的手指微微一松,心底紧绷的那根弦稍稍缓和。年少的时候,她一直十分崇拜刘敏。刘敏通透温柔,看待事情冷静包容,是她年少迷茫时可以倾诉心事的知心长辈。哪怕后来她和沈时衍被迫分开,那段感情画上句号,她对刘敏的敬重与亲近,从来没有消减过半分。
“刘敏姐。”林栀侧过头轻声应答,眉眼间褪去了面对镜头、面对其他嘉宾时那层客套的疏离,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柔和。
刘敏微微侧过身子,恰好替林栀挡住远处其他人投来的视线,目光落在林栀的脸上,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怅然与惋惜:“真没想到,会在这档综艺遇见你。这四年里,我偶尔想起从前,总会想到你和时衍。”
林栀垂落长长的眼睫,视线落在脚边层层堆叠的枯黄色落叶上,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开口接话。只要提起那个盛夏的往事,那些裹挟着无力、委屈与心酸的回忆就会翻涌上来。就算对面是她信任的刘敏,可周围无处不在的摄像机时刻运转,她不愿意在这样的环境下,把尘封已久的伤疤重新揭开。
“我看得出来,你们两个人,从来没有真正怨恨过彼此。”刘敏微微俯身,压低嗓音,只让林栀一人听见,“这几天录制,大家吃住都在这间民宿,很难得才有这样重逢的机会。我想着找一个没有镜头、没有工作人员打扰的傍晚,单独安排你们两个人吃一顿晚饭。没有其他嘉宾,没有旁人打扰,就只有你们。把当年卡在中间、来不及好好说出口的那些话,安安静静聊一次。”
听见这番话,林栀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指尖泛起一丝凉意。她清清楚楚明白,刘敏并不是想强行撮合他们,只是心疼两个人被心结困住多年,想给他们一个和解的机会。可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回不到当初。再多的交谈,也无法抹去当年迫不得已分开的事实。
她缓缓轻轻摇头,语调依旧温和柔软,可字句之中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刘敏姐,谢谢您还惦记着我们。”林栀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怅然,“可是不必了。就算我们坐下来好好长谈,也改变不了当年的结局。我做出的选择,到现在为止,从来没有后悔。那些故事,就让它安安静静停留在那个夏天就够了,不必再翻出来,重新触碰。”
刘敏静静凝望着她,认真读懂了林栀眼底深藏的疲惫,还有那份刻意的回避。她很了解林栀的性子,外表看着柔软,内心却十分执拗,一旦下定决心,很难被旁人劝说动摇。她没有继续劝说、逼迫林栀,只是缓缓点头。
“我懂了。我只是不忍心看着你们两个人,带着这么重的心结,一藏就是好几年。你不愿意,我便不再提这件事,绝不会勉强你。”
“我知道您是一片好意,心疼我们。”林栀扯出一抹浅浅无奈的笑,“只是这场重逢本就是意料之外,不必再多添多余的牵绊。”
刘敏抬手,掌心轻轻拍了拍林栀的肩膀,不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两人随意闲聊了几句关于节目录制、山间天气这类轻松的琐事,短暂的私语就此结束。刘敏转身,踩着满地沙沙作响的枯叶,慢慢走回栅栏旁的队伍。
刘敏的身影走远之后,沈时衍刚好清扫完面前这片区域,放下手中扫帚,转过身来。他远远看见小姨方才停在花坛边,和林栀交谈了许久。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任何一句对话,只能看见两人站在一起,神色平和,分辨不出谈话的内容。
他缓步朝着林栀这边走近,脚下踩碎干枯的落叶,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响,低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刚刚小姨过来,和你聊了些什么?”
林栀手上整理垃圾袋的动作顿了一瞬,很快便恢复如常。她没有抬头望向沈时衍的眼睛,目光落在手中塑料袋上,语气平淡无波:“没什么,叙叙旧,随便聊几句家常。”
她刻意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绝口不提晚餐的邀约。旧的伤口早已结痂,她不愿意再次掀开,更不想和沈时衍产生任何多余的纠缠。
沈时衍看着她刻意避开视线、保持距离的模样,敏锐察觉到她并不愿意和自己多说这件事,便识趣地不再继续追问。山风再次掠过院中的树梢,一片干枯的槐叶悠悠飘落,静静落在两人中间的地面,像一道无声横在他们之间的界限。
院子另一端,持续传来许星瑶清脆的笑声。摄像机安静无声地运转,忠实记录下小院里嘉宾劳作的日常画面。没有人知晓,刚刚这个不起眼的花坛角落,一场来自知心长辈的善意撮合,已经被林栀温柔,却又坚决地拒绝。
他们身处同一个院落,共享山间同一片秋风,可横在两人之间的,是横跨四年的盛夏遗憾。风能够轻易吹落枝头秋叶,可深埋心底封存多年的旧念,却难以就此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