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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重逢

匆匆那年,莫兮著

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着枯黄的梧桐叶,一层叠一层铺满人行道。曾经在校园角落盛放的栀子树,早已落尽最后一缕花香,繁茂的绿叶褪成枯褐色,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再也寻不到半朵洁白的花。那个盛夏的秘密沉重难堪,林栀亲手发送消息,决绝地切断所有往来,而后,他们便默契地消失在彼此的世界里。

一晃四年。

四季轮回辗转,当年铺满路面的梧桐枯叶,早已化作泥土,在无人留意的地方,完成一轮又一轮枯荣交替。

林栀早已告别大学校园,不再是当年那个怀揣一点拍戏爱好,挤课余时间去短剧剧组跑龙套的学生。这四年,她一头扎进行业里,在无数大大小小的片场摸爬滚打。凌晨五点就要起来上妆做造型,深夜收工拖着浑身疲惫的身子回到狭小的出租屋是常态。她演过只有一两句台词的配角,接过镜头一闪而过、连名字都没有的路人,在无数次试镜被否定、被导演挑刺的日子里慢慢打磨演技。镜头教会她收敛汹涌的情绪,学会不动声色地伪装,在人前永远维持得体从容的模样。慢慢积攒下几部口碑不错的短片作品,收获了一小批喜欢她细腻演绎的观众,终于不再是无人知晓的素人演员。

当经纪团队把一档山野生活纪实慢综艺的邀约递到她手上时,林栀迟疑了很久。

这档节目没有激烈的游戏对抗,主打远离城市喧嚣的民宿慢生活,嘉宾一同打理小院、生火做饭、闲谈休憩,完成各类轻松的田园任务。二十四小时跟拍的镜头,会捕捉到卸下剧本滤镜后,人最松弛真实的状态。她向来偏爱演戏,习惯活在角色的壳子里,并不愿意将私人的一面赤裸裸暴露在大众视野之下。可经纪人反复劝说,这是难得的出圈机会,能够打破短片演员的局限,让更多观众看见角色之外、鲜活立体的她。再三权衡,林栀最终签下了合约。

节目组先期发来常驻嘉宾名单,她坐在沙发上,一页页慢慢翻看打印纸上面的名字,当视线落在沈时衍三个字上时,指尖猛地顿住。本次综艺还有一位特邀特殊嘉宾——刘敏,是沈时衍的小姨。

沈时衍。

哪里只是普通校友。他们是从出生起就相伴长大的人,两家是邻居,童年的每一段时光都捆绑在一起。一同读完初中,又并肩踏入同一所高中,六年深藏心底的喜欢,在毕业的盛夏几乎就要说出口。她本以为等待他们的会是一场迟来的告白,可父辈之间不堪的丑闻骤然砸落,羞耻与无力裹挟着她。她只能强忍心底翻涌的剧痛,主动斩断联系。

沈时衍那天还满心期待等着见面,等来的却是她决绝断联的消息。他茫然、不解,许久之后,才慢慢知晓那桩成年人之间难堪的秘密,读懂这场分开背后沉甸甸的无奈。他的小姨刘敏,当年也是最早知晓两家风波的人。

他们没有争吵,没有互相憎恨,分开从不是因为不爱,只是上一辈犯下的错,硬生生横在了两人中间。明明满心欢喜,却再也无法走向彼此。

一别四年。林栀刻意避开所有能看见他消息的渠道,拼命把那段干净又破碎的盛夏爱恋压进心底深处,强迫自己习惯没有他的生活。爱一直都在,只是她再也不敢靠近。她以为这辈子,他们不会再有碰面的机会。直到看见这份嘉宾名单。沈时衍这些年在影视圈稳步发展,凭借几部文艺片收获好评,早已是观众熟知的实力派演员,是这档综艺的常驻。刘敏作为特邀特殊嘉宾加入录制,圈内很少有人知道她和沈时衍的亲属关系。

录制基地藏在城郊深山里的一处民宿,被成片的林木层层环绕,远离城市的喧嚣。正式开机当日,大巴车沿着蜿蜒盘旋的山路缓缓抵达民宿门口。青灰色石板路被秋风扫落的树叶层层点缀,行李箱滚轮碾过石板缝隙,咕噜噜的声响混着工作人员的交谈声在山间散开。摄像、收音团队全员就位,好几台摄像机架在院落四周,对准每一位下车的嘉宾,全程记录一举一动。

林栀拖着浅灰色的行李箱走下车,抬手轻轻拢住被山风吹乱的长发,脸上挂着职业温和的浅笑,身旁的许星瑶正叽叽喳喳和她聊沿途的风景,惊叹山间层叠的秋色。林栀一边轻声应和小姑娘的话,目光随意扫向院落里等候的一行人,一眼,就看见了沈时衍。

他就站在院中古槐树下,穿着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身形清挺舒展。四年时光洗去少年青涩,褪去了当年学生时代的单薄,他眉眼依旧清俊,只是气质沉静了许多,微微垂耳听着导演交代录制注意事项,侧脸落在柔和的秋日天光里,轮廓干净柔和。刘敏站在沈时衍身侧,气质从容,安静陪着他听节目组的安排。

四目相撞。

没有开口,没有寒暄,就那么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对上视线。周遭所有嘈杂仿佛短暂地褪去,耳边只剩下风吹树叶簌簌的轻响。

林栀的心脏猛地重重一跳。

心底无声冒出一句:该死。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见,看到这张脸还是会心动。

六年藏在心底的喜欢轰然翻涌。儿时一起在巷口追逐,初中共享一张课桌,高中晚自习一起走回家,毕业那个盛夏,她还没来得及听他的告白,就被迫亲手终结一切。栀子花落的那个夏天,她忍着眼泪推开他,爱还在,却不敢再靠近。她原以为四年的距离足够冲淡一切,可视线相撞的这一刻,那些深埋多年的遗憾与悸动,全部破土而出。

镜头无处不在。无数台摄像机静静运转,每一个微表情都可能被捕捉,被放大,被网友反复揣测解读。在所有人的认知里,林栀和沈时衍仅仅只是同校的普通校友。那段停在盛夏、被上一辈秘密强行隔开的爱恋,绝不能暴露在镜头之下。只有刘敏清楚当年发生的所有事,此刻安静望着林栀,眼底藏着一层难言的叹息。

沈时衍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还有一丝旁人无法读懂的复杂怅然。他想起当年那条突如其来的断联消息,想起后来知晓的所有难堪,千言万语堵在喉咙。片刻后,他礼貌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移开视线,继续听导演说话,没有主动上前。

林栀也飞快收回目光,压下心底骤然掀起的波澜,维持脸上恰到好处的浅笑,侧身拉了拉行李箱,跟着许星瑶往前走。方才那一瞬间的慌乱,被她死死藏在平静的皮囊之下,没有泄露半分。

一旁的陆骁凑过来,视线顺着林栀方才看的方向望过去,笑着搭话:“是沈时衍!我刚才才知道,你们俩居然是同校校友,林栀?”

林栀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刻意淡化他们之间厚重的羁绊:“嗯,高中同校,认识很多年了,只是很久没见。”

刘敏站在沈时衍身侧,没有插话,只是淡淡看向林栀,目光复杂。站在一旁的两位素人安静伫立,还不太适应镜头的注视,只静静听着众人交谈。

简单聊了两句,众人拎着行李往民宿院落深处走。沈时衍和刘敏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身边跟着那位擅长手工的素人;林栀和许星瑶、陆骁,还有那位安静的插画师素人走在后面。林栀与沈时衍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刻意躲开,在人群里隔着一小段距离并行,各自揣着那个盛夏沉重的旧事,不动声色。

入住分配房间,女生两间,林栀和那位插画师素人同住一间,许星瑶单独一间;男生两间,沈时衍与手工博主素人一间,陆骁单独一间。刘敏单独住在民宿一间客房。

房间不算宽敞,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木窗推开就能看见院中的古树。放好行李简单休整片刻,嘉宾们在小院集合,节目组拿着任务卡宣布今日任务:分组清理院落,捡拾满地落叶,傍晚所有人一起准备晚饭。

抽签分组,命运像悄然安排一般,林栀和沈时衍,被分到了同一组,同组还有那位插画师素人。剩下的陆骁、许星瑶、刘敏和手工博主素人为另一组,负责检修小院松动的栅栏,整理杂物堆积的厨房。

院子里落满厚厚的槐树叶,金黄、褐红的叶片层层叠叠铺在地面,脚踩上去沙沙作响。竹扫帚握在掌心,三人开工。插画师蹲在花坛边,小心拾起卡在花草之间的枯叶,有意无意留出一点宽松的空间给林栀和沈时衍。院子里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响,安静得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在外人眼里只是普通搭档,只有他们清楚,这片安静之下,藏着一整个停在盛夏、破碎遗憾的青春。

林栀弯腰收拢落叶堆的时候,余光瞥见沈时衍的侧脸。高中放学路上的晚风、漫溢的栀子花香、那个夏天戛然而止的告白,一幕幕闪过脑海。

“这边的落叶堆,我来收拢就好。”沈时衍率先打破寂静,语气听起来平和克制,只有林栀听出来,话语里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大概也想起了那个无疾而终的盛夏。

林栀回过神,轻轻点头:“好,我去储物间拿垃圾袋。”

她转身走向角落的储物小屋,脚步略快,短暂避开他的视线。储物间光线偏暗,空气里混着干燥草木和旧木家具的味道。独自站在木门背后,林栀轻轻闭了闭眼,抬手按住跳动过快的心口。四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把那段心事埋好,可再次见到他,当年那种羞耻、无力,还有藏在眼泪底下从未消散的爱意,依旧翻涌上来。她从来没有料到,这场综艺,会让她再次遇见沈时衍。

外面的镜头还在持续拍摄,她不能停留太久。她深呼吸好几次,一点点平复纷乱的心绪,调整好脸上平淡无波的表情,拎着空垃圾袋重新走回院子。

山风掠过枝头,几片枯黄的叶子悠悠飘落,轻轻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远处另一组传来许星瑶清脆的笑声,刘敏正帮着陆骁扶着栅栏,几人说说笑笑,喧闹隔着院落飘过来,衬得这边的安静愈发明显。沈时衍弯腰,将扫到一处的落叶归拢成堆,动作从容,阳光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林栀站在原地,攥紧手中的塑料袋,目光短暂停顿,又迅速移向脚下满地秋叶。

他们之间没有怨恨,只是上一辈的错误,硬生生隔开了两颗曾经紧紧靠近的心。那份干净易碎的爱恋,随着那年盛夏的栀子花,一同凋零。兜兜转转四年重逢,镜头环绕,人海旁观,他们只能做一对认识多年、久别偶遇的普通校友。4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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