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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晚风难度

匆匆那年,莫兮著

午后的劳作任务终于宣告结束。

夕阳把整座民宿小院浸成一层淡淡的蜜橘色,远山轮廓柔和地伏在天际,风里带着草木晒干之后清苦的气息。

工作人员举着喇叭通知大家,可以暂时解散,回各自房间休整,一小时后在大厅集合吃晚饭。

嘉宾们陆续放下手里的工具,说笑的声音、拖鞋踩过石板的声响,一下子填满了院落。

林栀把卷好的垃圾袋丢进院角的大垃圾桶,指尖还残留着塑料袋冰凉的触感。她没有和其他人结伴,只是悄悄落了队伍,沿着民宿外侧那条铺满碎石的小路慢慢往前走。

【林栀内心】

她现在不想面对任何人。刚刚刘敏的那番话,像一根细针,没有扎出血,却刺得心里隐隐发酸。她知道刘敏是好意,是心疼她,可“不如好好谈谈”这五个字,太重了。四年,她花了无数个夜晚,才把那段往事一层层压到心底最深处,她怕只要轻轻掀开一条缝,那些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情绪,就会全部卷土重来。她不是恨,只是太累了,不想再复盘一次旧伤口。

她需要一小段只属于自己的时间。

可她没料到,身后传来了很轻、很克制的脚步声。

没有刻意加快,也没有出声喊她,就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脚步声落下的节奏,太熟悉了。

心脏猛地一缩。她几乎立刻就猜到是谁。有一瞬间她甚至想加快脚步躲开,可又觉得那样反而显得她还在被过去牵制。她不想逃得狼狈,于是只能停下。

林栀脚步顿住,回过头。

沈时衍站在几步开外,背上还背着那把他走到哪里带到哪里的木吉他。落日斜斜擦过他的侧脸,把他睫毛投下长长的阴影,看不出完整情绪。

他本来并不打算追。他反复劝自己别去打扰,别再让她反感。可是看见林栀一个人孤零零往偏僻小路走的时候,心里那股不安压不住了。下午在花坛,他远远看见刘敏和她站在一起聊了很久,林栀那副刻意疏离的模样,一直在他脑子里打转。他怕她难过,也怕,她又要把所有情绪全部一个人闷着。他不想逼她,只是控制不住地,想靠近一点点。

“抱歉,没有要跟踪你的意思。”

他先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秋风吹出来的沙哑,“我只是……看见你一个人往这边走。这里偏僻,怕你迷路。”

说完他就有点后悔,觉得这个理由听起来很蹩脚。可他找不到更坦荡的借口。他不能说“我担心你”,那太越界了,四年的距离摆在那里,他没有资格。

林栀垂了垂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布料,语气还是那种经过修饰、温和得体的模样:

“我不会的,我之前路过这里。”

她听得出他话里藏着的在意。这让她有点难受。明明已经隔了四年,他还是会下意识顾及她。可这份温柔现在对她来说不是慰藉,是负担。她怕自己会心软,怕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防线,就这么轻易裂开。所以她刻意把语气放平,不带情绪,像在和一个普通的同行嘉宾说话。

气氛短暂地僵住。

路边几丛野菊被风晃得轻轻摇摆,四下只有虫鸣。沈时衍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藏着压抑了很久的困惑。

下午花坛那边,他远远看见刘敏和她站在一起聊了很久。他能察觉到,林栀对自己撒了谎——那句“只是叙叙家常”,太平,也太浅了。

他其实隐约猜到,她们聊的大概率就是当年的事。他心里又慌又茫然:到底当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曾经那么合拍的两个人,最后会落到无声消失的结局?无数个夜晚他都在脑补答案,可他不敢直接质问,他怕问重了,林栀会从此彻底避开他。

但他记得方才她避开视线的样子。

他不愿意逼她。

“我知道你不想提。”沈时衍低声说,“我不会逼你说。”

这句话他在心里演练了好多遍。他不想做那个强迫她揭开伤疤的人。就算得不到答案,至少,他不想再让她害怕自己。

林栀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

她愣了。她本来已经做好了准备,等着他追问、等着他委屈、等着他要一个解释。可他没有。四年过去,他依旧能读出她伪装平静底下的抗拒。可读懂又怎么样呢。懂,不代表可以修复,不代表可以回到那个栀子花开的夏天。有些裂痕,时间只会把它冻硬,而不是把它粘好。

“沈时衍,”她停顿几秒,语速很慢,“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心脏有点疼。不是不想念,是不敢再念。她怕一旦松口,自己这四年所有的自愈,都像一个笑话。她可以怀念那个夏天,但她不能再跳进那段没有结果的漩涡。

“我知道。”他指尖攥紧吉他背带,指节微微泛白,“可我一直,没有得到一个完整的答案。”

他也不想揪着过去不放。可那个句号,从来没有人给他画上。当年消息石沉大海,电话打不通,所有联系方式全部失效,他像被扔在了半路上。这四年里,有无数个深夜,他都在反复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是不是当时再多说一句,结局就会不一样?这份悬而未决的困惑,压了他整整四年。

他没有质问,没有委屈,只是像一个站在渡口,等了整整四年,却始终没有等来渡船的人。

“当年分开那天,很多话我还没来得及说完。再后来,我们就彻底断了全部联系。我试过找你,林栀。我真的试过。”

林栀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这一瞬间大脑空白了几秒。她一直以为,当初她干净利落地切断所有联系,他很快就会放下,会往前走。她从没想过,他居然还去找过她。愧疚、酸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痛,一下子涌上来。可愧疚不等于后悔,震惊也不等于,她就要重新回头。当年那些流言、那些压力、那些她独自扛下的绝望,也是真的。就算他来找,那时候的她,也没有力气再和他一起对抗。

那段记忆又涌上来——那年盛夏,短信发不出去,电话变成冰冷的忙音,所有社交账号拉黑,她逼着自己切断全部退路。她以为那是两个人最好的结局,却从没想过,他还曾经去找过她。

但震惊,不等于动摇。

喉咙微微发紧,她轻轻摇头:

“就算当时说了,结局大概也不会改变。我们那时候,都有自己不得不走的路。”

【林栀内心】

她很想告诉他全部。告诉他那堆铺天盖地的闲话,告诉他她当时有多自卑、多恐慌,告诉他那些夜里她也躲起来哭过。可理智拉住了她。时过境迁,再把旧痛摊开,除了让两个人再难过一次,什么都改变不了。伤疤已经结痂,没必要再撕开给任何人看,包括他。

她没有告诉他,当年压在她身上的那些压力,那些流言,那些她不得不独自扛下的重量;也没有告诉他,那几年无数个深夜,她也曾经反复想起栀子花开的那个夏天。

不是不想说,是太晚了。

时过境迁,再把陈年苦楚摊开,除了两个人一起再痛一次,什么都改变不了。

沈时衍望着她,眼底那点微弱的光,慢慢暗下去。

他看懂了。不是她记恨,也不是她无所谓。是她真的不想再和那段过去纠缠。他心里像被温水慢慢浸得发酸,有点失落,却又不怪她。他终于意识到:不是当年只差一句话,是他们那时候,确实跨不过摆在面前的那道坎。

他看得明白:她不是没有情绪,她只是选择不再为他停留。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

“好。我不逼你给我答案。”

他告诉自己,算了。至少现在,他不要再用一个“答案”,当作枷锁捆住她。

他取下背上的吉他,指尖轻轻抚过琴弦,没有弹出完整旋律,只有一声很低、很淡的泛音,消散在晚风里。

这首曲子,他写了很久。每一个音符,都是当年来不及说出口的话。他不奢求靠一首歌就能挽回什么,他只想要一个机会,把藏了四年的情绪,好好释放一次。做完这件事,他也试着,放过自己。

“但能不能,允许我仅仅只是,把藏了四年的一首歌,弹给你听一次。

听完之后,如果你还是想和我保持距离,我尊重你。”

夕阳渐渐沉进山尖,天色开始晕开一层浅灰。

林栀站在碎石路上,风掀起她额前细碎的发丝。

她心里在打架。一边是警惕,怕这旋律会勾起所有快要遗忘的想念;另一边,心底有一小块很软的地方,在悄悄动摇。其实她也好奇,这四年,他把什么藏在了音乐里。她知道听完或许会难受,可她好像,也欠当年那个夏天,一次好好的告别。

她看着他握着琴颈、微微绷紧的手,沉默了许久,终于,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

没有镜头,没有观众,没有节目组的剧本。

只有晚风、虫鸣,和两个被困在旧时光里的人。

吉他低沉的旋律缓缓流淌出来。

没有歌词,却每一个音符,都写满了那个早已落幕的盛夏,和那丛落了满地的栀子花。

旋律落进耳朵的瞬间,那些被封存的画面突然全部活了:旧教学楼、走廊、风吹开的书页、路边一簇一簇雪白的栀子花。她心口又酸又胀。不是还想和他重新开始,只是心疼当年那两个笨拙、又无能为力的少年少女。

林栀静静听着,眼眶慢慢有点发热。

她没有哭,也没有回头,只是清楚地意识到:

有些怀念,只适合安放在旋律里,却再也安放不回他们的人生。

弹的时候,他不敢看她。指尖在弦上微微发颤。他把四年的遗憾、想念、委屈还有释怀,全部揉进音符。他知道,这大概就是他们最靠近的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等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风里,沈时衍放下手。

他低声说了一句:

“谢谢你,愿意听完。”

这时远处传来了节目组呼唤嘉宾回去吃晚饭的声音,穿过林间飘过来,把这片短暂、私密的时刻轻轻打碎。

那声呼唤像一盆微凉的水,把她从回忆里拽了回来。梦该醒了。刚刚那几分钟,只属于旧时光,不属于现在的他们。她不能沉溺。

林栀回过神,往后轻轻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那道安全的距离。

“我们该回去了。”

她不敢再多停留一秒,也不敢和他对视。她怕自己看见他眼里的失落,就会心软。所以她只能选择,直接转身。

说完,她率先转过身,顺着碎石小路,朝着民宿灯火亮起的方向走去。

没有等他,也没有回头。

看见她后退半步的那一刻,他心里就已经明白了。刚刚那首歌,是告别,不是重启。他有点怅然,却也早有预料。他不怪她。至少,他终于把压了四年的心事,好好交付给了晚风。

沈时衍抱着吉他,停留在原地。

晚风掠过他的发梢,吹起地上细碎的石子。

他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转弯处。

秋风吹得再温柔,终究渡不回,那年盛夏。2

段评

写得好好,写得好好,写得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