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剧上线的第三周,热度彻底失控。
没有重磅宣发,没有顶流加盟,仅仅依靠观众口口相传,这部小成本短剧一路逆袭,从籍籍无名冲到各大平台热度榜单前列。播放量的数字成倍往上翻,弹幕密密麻麻铺满屏幕,相关的片段剪辑在社交平台到处传播,#林栀演技#的词条悄无声息爬上热搜。
手机几乎一刻不停地震动。源源不断的私信、粉丝的留言、各路经纪公司抛来的合作邀约,如同潮水一样涌过来。广告洽谈、剧本试戏邀请、综艺邀约,五花八门的消息塞满聊天框。林栀看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消息,指尖微微发僵,她按灭手机屏幕,将手机倒扣在桌面,长长吐出一口气。
从盛夏填报表演专业,一次次奔波于各个试镜现场,被拒绝过无数次,到和苏晚相遇,两个人咬着牙接下这个不被看好的短剧,一路磕磕绊绊拍到杀青。曾经她只是抱着孤注一掷的想法,告诉自己人生总要为自己疯一回,就算最后一无所获,至少还有母亲在家等她,她从来没有敢幻想过,自己真的可以被这么多人看见。
剧组杀青之后,忙碌的拍摄节奏骤然停下,喧嚣的外界蜂拥而至。连续几天,林栀都处在一种不真实的恍惚之中。
这天夜里收工结束,避开了拥挤的人群,林栀和苏晚两个人,打车来到一家藏在街边楼宇里的清吧。时间已经临近深夜,城市的霓虹铺满窗外,马路上车流不息,车灯拉出长长的光带。酒吧内部光线柔和偏暗,低缓慵懒的轻音乐在空间里缓缓流淌,隔绝了外界的嘈杂。她们选了一处靠窗的卡座,桌上摆着烤小香肠、吐司、水果拼盘,两杯低度果酒盛在透明玻璃杯里,淡淡的果香氤氲开来。
苏晚把酒杯拿起,向着林栀的方向轻轻举起来,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我们真的熬出头了。”苏晚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可更多的是苦尽甘来的光亮,“还记得最刚开始拿到这个本子的时候吗?周围好多人都劝我们放弃,说这种小制作根本掀不起水花,耗费时间还赚不到什么钱,谁能想到,现在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林栀指尖贴住玻璃杯微凉的外壁,轻轻抿了一口果酒,清甜的果香混着淡淡的酒意在舌尖散开,温热的感觉慢慢顺着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把连日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揉开。
她垂着眼,望着杯中晃动的浅浅酒光,很多被压在心底的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她想起那个闷热难熬的暑假,父母正式办完离婚手续,偌大的房子空荡荡的。自己怀揣着忐忑,顶着先天心脏病的桎梏,义无反顾填报表演相关的大学。医生反复叮嘱,不能剧烈运动,要按时服药,情绪不能大起大落。别人眼里光鲜的演员行业,对她而言,每一步都带着看不见的枷锁。
试镜碰壁是家常便饭,无数个傍晚,她结束面试,攥着装药物的药盒独自走在街头,心里也无数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异想天开。
也会猝不及防想起沈砚。少年时代那些热烈又破碎的过往,争吵、误会、无可奈何的分开,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心口钝钝的疼,曾经几乎要把她压垮。
只是如今再回想起来,那份撕心裂肺的痛感已经淡了很多,只剩下一层淡淡的怅然,像薄雾一样,不会再困住她的脚步。
“直到现在我还是会觉得不真实。”林栀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酒后的松弛,“当初选择走这条路,我只给自己留了最坏的打算。我想着大不了失败而归,安安稳稳陪在妈妈身边就够了,我从来没有奢望过,能被这么多人认可。”
苏晚安静听着,她是少数知晓林栀全部处境的朋友。在剧组相处的日子,她见过拍戏间隙林栀悄悄拿出药片按时吃下;拍摄高强度戏份,她会悄悄调整动作,避开会加重心脏负担的剧烈运动;休息闲聊的时候,也零零碎碎听过她提起家庭与过去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
“这不是运气。”苏晚咬下一块水果,眼神无比认真,“你的情绪,你的共情,全部都融进角色里面。屏幕前面的观众,是完完全全可以感受到的。那些深夜反复揣摩剧本,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神态的日子,都不会白费。”
夜色越来越深,外面街道的人声隔着一层玻璃变得遥远。没有剧组的催促,没有镜头的注视,不用维持任何人设,两个女孩彻底卸下所有防备。
她们一边吃着桌上的小食,一边随意闲谈。聊起拍摄时闹出的各种哭笑不得的趣事,聊片场遇到过难沟通的工作人员,聊突如其来爆火之后,网络上扑面而来的夸奖,也躲不开的恶意诋毁与无端揣测。聊粉丝带来的温暖,也聊被无数目光盯着的局促不安。
苏晚提起接踵而至的签约邀约:“现在好几家大经纪公司都联系我们。签进去,资源会源源不断送上门,但是相应的,我们的选择权也会被收走,很多事情身不由己。也有小工作室递来橄榄枝,自由度更高,可是资源又比不上大公司。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林栀望向窗外万家灯火,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酒精微微烘热她的脸颊,头脑依旧保持着清醒。
“名气来得太快了,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消化。”林栀缓缓说道,“我热爱演戏,可我不想被流量推着往前走。我不想为了热度,去接自己并不认同的剧本,更不想为了迎合别人,勉强自己的身体。我走到这里,初衷是为了遵从自己,不是为了被名利裹挟。”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轻声补充:“偶尔还是会怀念过去,会想起从前的人和事。可那仅仅只是怀念而已,我不想回头了。”
那些遗憾已经留在旧时光里,现在的她,有自己热爱的事业,有永远包容等待她的母亲,也拥有了苏晚这份来之不易的真心友谊。
苏晚听懂了她话里藏住的心事,没有追着刨根问底打探感情细节,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林栀的胳膊,眼神温柔又坚定:“不回头就不回头。以后的路,你不是孤身一人,你有妈妈,还有我陪着你。”
林栀抬眼看向对面的好友,嘴角缓缓漾开一抹很浅,却发自内心的笑容。这是挣脱过去之后,她实实在在握住的温暖。
两个人再次举起杯子,玻璃杯相撞,清脆的声响消融在夜色之中。
“敬我们熬过的所有艰难。”
“敬属于我们的往后。”
果酒入喉,窗外城市灯火璀璨耀眼。属于林栀的崭新人生,正缓缓在她面前铺展开来。可她心底也清楚明白,爆红只是一个开端。身上的病痛枷锁依旧存在,未来还有无数的抉择、非议、风浪在前方等待。而远在另一条轨道上的沈砚,或许很快,就会看见这个闪闪发光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