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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烟火落怀

匆匆那年,莫兮著

盛夏落幕,秋意缓缓漫过城市的街巷。高考结束后的几个月时光,一点点冲刷掉属于过去的伤痕。

林栀的心结,并没有哪一天突然就烟消云散。没有一场痛哭,也没有某句醍醐灌顶的话,就让她彻底放下一切。那些关于家庭破碎的难过,还有和沈砚之间无疾而终的遗憾,就像一块压在胸口的薄冰,不是轰然碎裂,而是在日复一日充实的生活里,慢慢消融。

家里条件优渥,七岁确诊心脏病之后,多年顶尖的医疗调理,让她从未经历过急性发病。可身体的枷锁始终存在,不能剧烈运动,每日必须按时服药,情绪也切忌大悲大喜。物质上她什么都不缺,但她不愿意躲在家庭搭建的温室里面过完一生。填报完那所顶尖表演大学的志愿,她坚持不靠家里的人脉铺路,选择以一个普通新人的身份,一头扎进残酷的剧组试镜浪潮里。

每个清晨,她第一件事就是吃下固定的药物,把分装妥当的药片装进背包夹层,再对着镜子反复练习台词、揣摩神态。无数份简历投递出去,绝大多数都石沉大海,邮箱里堆满标准化的拒绝回复。偶尔拿到来之不易的试镜机会,她便独自挤上公共交通,穿梭在城市各个写字楼与拍摄基地。

秋日正午的阳光依旧灼人,赶路过后,胸口时常浮起一阵阵闷闷的心悸。那不是发病,只是身体发出的警告信号。每到这时林栀就会找一处阴凉角落停下,闭上眼睛做几组缓慢的深呼吸,等慌乱的心跳平复,再整理好表情走进试镜房间。

试镜现场永远现实而锋利。导演、选角导演的目光来回打量她,评判外形,考核共情能力,也总会直白问到她的身体状况。

“你的心脏问题,扛得住剧组熬夜赶工吗?”

这样的问题一遍一遍砸过来,林栀早已学会平静应答。她不会刻意隐瞒病情,也不会放大自身的脆弱,如实说明自己的限制,同时拿出自己打磨许久的表演。碰壁是常态,挫败感偶尔也会漫上来,但她不再像从前那样陷入低落内耗。她心里始终记得,自己是为自己疯这一回,就算追梦失败,家里还有母亲在等她回去,她永远拥有退路。

几经波折,她终于拿到了一部现实题材剧集的配角戏份。进组之后,高强度的拍摄生活彻底填满了她的日子。凌晨就要起床化妆,拍到深夜收工是家常便饭。她严格约束自己,避开大幅度的剧烈动作,到点就吃药,累到心慌便悄悄找间隙坐着歇息。也正是在这个剧组,她遇见了苏淼。

苏淼和她年纪相仿,同样是没有什么背景的新人演员。性格爽朗坦荡,心思细腻,待人没有圈子里常见的虚伪与试探。最初只是拍摄间隙互相对台词,慢慢相处,才发觉两个人格外投缘。苏淼偶然得知林栀的心脏病,便默默记在了心里。拍摄强度太大的时候,会悄悄提醒她抽空喝水休息;看见她脸色泛白,就不动声色帮她挡掉一部分额外的工作量;不会猎奇打探她的家庭私事,也不会对着她的过往一味同情怜悯。

不用刻意维系,不用小心翼翼讨好,是平等又真诚的陪伴。拍戏的日夜,有欢笑也有煎熬,无数个收工后的深夜,两个人坐在片场角落,分享零食,吐槽剧组的糟心事。林栀很少对外袒露心扉,面对苏淼,她却可以坦然讲起父母离婚,讲起长久纠缠自己的心脏病,讲起那个盛夏,和沈砚之间那段止于遗憾的过往。提起沈砚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酸涩与执念,只是平静叙述一段已经走远的故事。

整整几个月拍摄周期匆匆流逝,谁也没有预料到,这部当初并不被看好的剧集,播出之后直接爆火。播放量节节攀升,热搜接连不断,林栀塑造的角色赢得大批观众的喜爱。属于她的名字,真正被大众看见。

剧集正式收官的当晚,官方举办了盛大的杀青庆功宴。觥筹交错,应酬寒暄络绎不绝。应付完所有公开场合的交际,林栀和苏淼两个人悄悄脱身,寻了一家安静的清吧。

夜色沉沉,城市万家灯火映在玻璃窗上。桌上摆了几瓶度数很低的果酒,她们无意买醉,只是想寻一处地方,安安静静庆祝这份来之不易的结果。玻璃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我们居然真的做到了。”苏淼眼底漾着真切的笑意。

林栀抿下一口果酒,清甜中带着淡淡的涩味。积压许久的沉闷,在此刻尽数散开。

两个人天南地北地闲谈。聊拍摄期间各种搞笑的片场花絮,聊娱乐圈形形色色的人与规则,聊对未来事业的期许,聊年少经历过的委屈与伤痕。

“以前总觉得有些遗憾会困住人一辈子。”林栀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灯,轻声开口,“后来才慢慢懂得,人和人本来就有各自要奔赴的路。放不下也不必强迫自己彻底抹杀,安放在心底,继续往前走就够了。”

苏淼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往后,多为你自己活着。”

晚风穿过半开的窗户拂进来,吹散长久压在她心头的重量。

那些家庭破碎带来的伤痛,少年情愫留下的怅然,没有彻底消失,但已经不再能够主宰她的喜怒哀乐。她拥有热爱的事业,拥有一份难得真挚的友谊。

曾经盛放又凋零的栀子花早已落幕,而属于林栀的人间烟火,才刚刚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