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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盛夏余灰

匆匆那年,莫兮著

整个暑假,漫长又闷热。

蝉鸣从清晨聒噪到深夜,窗外的香樟树叶被烈日晒得发亮,屋子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却吹不散林栀心底慢慢沉下去的凉意。

家里家底殷实。早在七岁那年第一次查出心脏病,家里便投入了最好的医疗资源,常年定期复诊、严格遵医嘱调理。这么多年下来,急性发作一次都没有出现过,只是身体有明确的枷锁:不能剧烈运动,必须日复一日按时服药,情绪也不能大起大落。

父母已经正式办完离婚手续。

闹剧、争吵、财产分割全都落下帷幕,只是表面的尘埃落定,消不掉留在人心里面的痕迹。父亲搬出去住,偶尔会打来电话,依旧会细心询问她的身体,反复叮嘱按时吃药,偶尔捎来昂贵的补品与礼物,扮演着一个合格父亲。可林栀心里清楚,家已经碎掉了。她不再贪恋那份残缺的温情,不再对完整的家庭抱有幻想,很多情绪被她悄悄压在了心底。

这套房子归母亲。

离婚之后,母亲一头扎进公司的工作里,整日早出晚归。从前尚且会分出一部分心思放在家庭,这个暑假几乎把全部精力扑在事业,会议、应酬、出差接连不断。眼底常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离婚带给她的伤痛,她选择全部用忙碌掩埋。哪怕家境优渥,她也不愿停下手里的事业。

偌大的豪宅,大部分时间只有林栀一个人。医药柜里整齐码放着她常年要吃的药。她守着自己一方小房间,胸口偶尔会泛起浅浅闷意,算不上发病,却是身体给出的提醒。很多个傍晚,她靠在窗边,看着夕阳缓缓沉落。窗台上那盆栀子花早已开过最盛的花期,枝头只剩下寥寥几片干枯卷曲的花瓣。外面是轰轰烈烈的盛夏,她的心,却在一日一日的独处之中,一点点冷了下来。

不久,高考成绩公布。

出分这天家里依旧冷冷清清,母亲还在公司加班,父亲也没有回来。林栀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看完自己的成绩单,没有狂喜,也没有崩溃,情绪平静得近乎淡漠。

物质上她什么都不缺,可经历过家庭的分崩离析,再加上身上这份长久的身体羁绊,身边几乎所有人,都希望她选一份安稳稳妥的专业,安安稳稳度日就好。以她家的条件,完全可以一辈子无忧无虑。

可林栀不想就这样妥协。

她填报了国内最负盛名的表演类大学,这件事,她没有提前和父母任何一方商量。

她心里想得很明白。人生总要为自己疯上一回。

就算心脏的隐患时时刻刻悬在头顶,就算追梦路上劳累、情绪起伏都有可能成为风险,她也想拼尽全力去试一试。就算最后拼不到想要的结果,就算追梦失败,她也还有退路——家里还有母亲在等着她。这份牵挂,是她敢于放手一搏最大的底气。

提交完志愿的下午,暑假才刚刚过半。

虽然家境优渥,但她不想依靠家里的人脉走捷径。林栀自己整理个人资料,投递各个剧组的演员应聘。

她筛选公开招募演员的剧组,录制自我介绍试镜片段,打印简历,一封封往外投递。常常要等上好几天,才等来寥寥几条回复。

收到面试通知,她就顶着炎炎烈日,独自坐公交赶去试镜地点。

面试并不轻松。

被审视外形,被考核表现力,也会被直接问及身体状况。每一回站在试镜房间,紧张都会引得心脏砰砰狂跳,泛起一阵一阵闷沉的不适感。她只能悄悄攥紧手心,咬着牙撑完全部流程。

无数个夜晚,试镜结束,她独自回到空荡荡的大房子。

窗台的栀子花大半已经凋零,只剩枯黄的花萼留在枝头。

母亲沉浸在工作之中,父亲只维持着远距离的关心。过去那些温暖的家庭光景再也回不来。林栀的心慢慢褪去少年人的温热,变得沉静而坚硬。

她不是孤注一掷不计后果,她敢往前闯,是因为心底清楚,就算摔得一败涂地,还有母亲,还有这个家可以回去。

所以她敢疯这一次。

盛夏喧嚣依旧,蝉鸣不绝,属于林栀的人生,就在这个荒芜的暑假,悄悄翻开了崭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