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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不再联系

匆匆那年,莫兮著

老宅的日子,在香烛袅袅的青烟里,过得沉闷又缓慢。奶奶的灵堂设在堂屋正中,昼夜不断燃着香,淡淡的烟火气漂浮在空气里。院角那棵栀子树依旧蓬勃,一簇簇白花缀满枝桠,风一吹,花瓣便簌簌落在青石板上。清甜的香气漫遍整个院子,只是如今闻起来,不再是从前那种让人安心的味道,沉甸甸压在胸口,久了,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亲戚们来来往往,忙着丧葬的大小琐事,脚步声、低声交谈声断断续续地从各处传来。大多时候林栀都独自待着,不主动搭话,也很少凑到人群里去。她避开喧闹,坐到栀子树下的石阶上,安静捡拾被风吹落的花瓣。指尖抚过柔软洁白的瓣边,她本来还在恍惚回想,往年每次来老宅,奶奶都会站在这棵树下,摘一朵栀子花别在她的发间。

廊下有几个远房亲戚聚在一起,以为林栀离得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会听见,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风恰好朝着她这个方向吹,零碎的话语,一字一句钻到耳朵里。

“……是林栀她爸,跟沈家那个女人。”

“就是沈时衍的妈妈啊。真的想不到,看着两家一直相处得挺好。”

“好好的两个家庭,这下全乱套了……”

林栀捏着花瓣的手指猛地收紧。娇嫩的花瓣被攥破,清润的花汁沾在指腹,凉丝丝的。她僵坐在石阶上,一动也不动,耳边聒噪的蝉鸣骤然放大,嗡嗡地灌满耳朵。她一遍一遍在心里回放刚刚听到的话,反复确认,不敢相信自己的理解。

是她的父亲。是沈时衍的母亲。

巨大的茫然先席卷上来,紧跟着,一层冰凉从脚底慢慢往上爬,裹住四肢百骸。她没有冲出去,没有上前质问任何一个人,也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只是慢慢站起身,手里还攥着那片揉碎的栀子花瓣,安静走回房间,反手合上房门,咔嗒一声落了锁。

屋内光线偏暗,窗帘拉了一半,只漏进一缕稀薄的日光。林栀背靠着门板,顺着冰冷的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是安静地不停往下掉,一滴接着一滴砸在衣服上。只要脑海里浮现沈时衍的样子,想起他们约好考完试,要去学校左拐五十米那家花店,想起藏了整整六年、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心动,心口就一阵阵发闷。那股闷意和她熟悉的心脏不适感叠在一起,沉甸甸压着她。她蜷起双腿,把头埋进膝盖里,任由眼泪无声流淌。

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哭到眼眶发涨,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的敲门声。

“栀栀?你在里面吗?”

林栀一下子就认出这个声音,是温敏。

她早就知道温敏是沈时衍的小姨。温敏是家喻户晓的影后,看着她和沈时衍一起长大。从前两家经常碰面,温敏待他们两个都很好,会给他们带零食,听他们讲学校里的趣事,鼓励他们好好学习。他们三个之间一直亲近,林栀一直把温敏当成自己的偶像。

林栀吸了吸鼻子,喉咙又干又哑,轻轻应了一声:“……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温敏一身素色的衣裳,脸上掩不住疲惫,眼底泛着淡淡的红,但神态依旧温和。她没有一进门就急着开口说教,轻轻走到房间里,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安静地看了林栀片刻,给她留出缓冲的时间。

“我听见外面那些闲话了,也知道你刚刚听见了。”温敏的声音很轻,语气坦诚,没有刻意回避这件事,“这件事,错的是你父亲,还有时衍的妈妈。全部是他们两个做错了,这一点,你一定要记清楚。”

林栀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她想说点什么,可是喉咙堵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温敏静静看着她,继续慢慢往下说:“可是成年人的荒唐事,很容易把你们两个孩子一起卷进去。我不想这件事毁掉你。你是很好的孩子,不要让他们犯下的过错,打乱你的状态,拖累你的以后。如果现在觉得煎熬难受,或许……你和时衍,不要再联系会比较好。”

这番话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直直沉落到林栀心底。

她一遍一遍回想,想起那个花店的约定,想象原本他们挑选栀子花的画面,那些藏在漫长岁月里的心动。可此刻,所有美好的念想,一下子蒙上一层洗不掉的灰。父辈犯下的错,凭空横在她和沈时衍中间,变成一道厚重、跨不过去的墙。好像只要他们继续靠近,就会不断想起这件难堪的事。

温敏又陪着她坐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几句宽慰的话。等看见林栀的情绪稍稍平复,她才起身离开,把门轻轻带上,留给林栀独处的空间。

房间重新归于安静。林栀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拿出手机。聊天界面还停留在之前的对话,沈时衍发来的消息安安静静躺在屏幕上:【好,收到。路上小心,药记得带在身上,有事情随时找我。】

她盯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抬起来,又落下,反复犹豫。最后,她咬了咬下唇,敲出一行文字。

【我们不要再联系了。以后别找我。】

点击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新的眼泪又落了下来。窗缝钻进来栀子的香气,明明依旧清甜,可林栀心里清楚,有什么无比珍贵的东西,跟着这个盛夏,碎得再也拼不回去。

消息送达的时候,沈时衍正时不时点亮手机屏幕,安安静静等着林栀的回复,心里一直记着花店的约定。当看见那一行冷冰冰的文字,他整个人愣住,懵在原地,来来回回读了好几遍消息,绞尽脑汁也猜不到,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之后的几天,周遭亲戚、熟人之间的窃窃私语,断断续续飘进他耳朵里,那些成年人之间不堪的秘密,一点点在他眼前铺展开。

没有人主动挑明这件事,可两个人都慢慢读懂了所有。他们就这么困在夏天里,谁都没有出来,谁都走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