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走夏天

《栀子花落》

高考最后一门的收卷铃响起来，滚烫的夏风卷进考场走廊，混着外面草木的味道。

林栀捏着笔的手慢慢松开，心脏轻轻颤了颤，熟悉的闷感一闪而过，她习惯性按住胸口，慢慢呼气。

交完卷子，人流涌出教学楼。

她和沈时衍早就约好了。等考完，两人在学校出门左拐五十米的那家花店碰面。六年相伴，从初一到高三，旁人总打趣他们，他俩心照不宣，打算就在这次见面，把藏了很久的心意说开。林栀还想着，到时候挑一束栀子花。

她跟着人群走出校门，正打算往花店方向走，手机忽然响了，来电是妈妈。

电话那头声音平稳，淡淡的，是平时说话的语调，没有刻意加重情绪。

“栀栀，考完了。奶奶想你了。我让保姆去考场门口接你，回老宅一趟。”

林栀微微一愣，只是觉得有点突然。本来下一秒就要走向那家花店。

“现在吗？”

“嗯。路上记得带上你的药。”妈妈说完就挂了，不多别的话。

林栀站在校门口，指尖攥着手机。没办法赴约了。她点开对话框，飞快敲下消息发给沈时衍：

【我临时要去老宅，奶奶喊我回去。咱们花店的约定只能往后推了，不知道要待多久。】

没过几秒，沈时衍回过来：【好，收到。路上小心，药记得带在身上，有事情随时找我。】

保姆的车已经停在路边。林栀最后望了一眼左拐方向，那家花店的招牌在阳光下清清楚楚。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一路驶向乡下老宅。窗外浓绿的稻田、成片的树飞速向后掠过。林栀坐在后座，安安静静看着窗外。心里还在默默盼着，等处理完老宅的事，再和沈时衍去花店。心脏偶尔浅浅闷一下，她抬手按在胸口，慢慢深呼吸。

车子停在老宅院门外面。

推开门的那一刻，林栀才察觉到不对劲。

院子静得过分，没有往日奶奶听见车子声响就迎出来的动静。

院角立着一棵很大的栀子树，是奶奶特意为她种的。层层叠叠的绿叶间缀满白花，清甜的香气漫了一整个院子，可往常会站在树下朝她笑的人，不见了。除蝉鸣之外，再没有别的人声。堂屋拉起了白幔，供桌上香烛静静燃着，空气里飘着香灰、老木头混着泥土的味道，和栀子花香缠在一起，又香又沉。

爸爸妈妈都不在老宅。守在这里接待她的，是老宅的远房亲戚。亲戚看见林栀下车，上前一步，语气小心：“栀栀来了。慢点走，别着急，要是胸口不舒服就跟我说。你爸妈还有别的事要在外头忙，暂时赶不过来。”

林栀听见这话，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疑惑。只是眼下被这肃穆压抑的院子裹挟着，她没有往深处多想。

她慢慢走上石阶，空着手，一步步走进堂屋。

目光落在供台正中那张黑白照片上。

是奶奶。照片上的笑容她太熟悉了，从前每次她来老宅，奶奶都是这样笑着，站在栀子树下朝她招手。林栀下意识眨了眨眼，有一瞬间恍惚，好像下一秒奶奶就会从相片里走出来，拉着她的手，带她去摘新开的栀子花。

可相片是静止的，没有温度，不会应声，不会伸手。那笑容定格在纸上，再也不会为她鲜活起来。她明明早就隐约猜到答案，直到看见这张遗照，才真正读懂，奶奶是真的不在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堵住，闷闷的，和心脏的闷痛叠在一起。

林栀跪在蒲团上，额头贴上冰凉的地面。

她没有放声大哭，眼泪安静地落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院子里那棵栀子还在开花。她心里还偷偷抱着一点期待：等奶奶后事处理完，她就回来，去找沈时衍，去那家花店。夏天才刚刚开始，栀子花还会开。

盛夏漫长，风还在轻轻吹。

没有人告诉她，平静水面之下，有些秘密已经悄悄生根。只是此刻的林栀，对此一无所知。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