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思量.

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放，那只棕红色毛茸茸的小熊猫挂件还在拉链上面，轻轻垂落。

紫藤花架下的一幕幕，反反复复在脑海里面回放。顾铭柏认真的话音，夕阳落在他眉眼之间的模样，还有他那句“无论答案是什么我都接受”。

她趴在书桌前，手肘撑着桌面，双手托住脸颊。桌面上摊开高二的作业，笔尖搁在本子上，半天落不下去。心思根本静不下来。

手机安安静静。

顾铭柏遵守了自己说过的话，周末没有发来任何消息催促她做决定。既没有追问，也没有发暧昧的话语，仿佛故意消失一般，把完整的时间留给她独自权衡。

越是没有消息，张晓可反倒越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打开聊天对话框，停留在上次周五傍晚的记录。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打了几句话又全部删掉。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梳理自己所有的顾虑。

第一，年级的差距。

顾铭柏是高三，距离高考只剩下不到十个月。往后铺天盖地的试卷、晚自习、模考，刷题会占掉他绝大部分时间。就算现在说好了要平衡恋爱和学习，真到压力上来的时候，又怎么保证还有多余精力来维系两个人之间的感情？

万一备考的疲惫消磨掉刚刚萌生出来的好感，两个人最后闹得不愉快，连普通同学都做不成。

第二，遥远的以后。

等他考完高考，就要离开这所高中，去往别的城市读大学。而自己还留在本校继续读高二，还要再熬两年。异地，隔着几百上千公里。仅仅靠着手机聊天维持，想想就让人心里面没有底气。

可转念，那些温暖细碎的片段又全部冒了出来。

动物园的时候他下意识伸手挡开羊驼、悄悄塞给自己的小熊猫挂件；走廊偶遇时的体谅；明明看到自己醉酒告白的黑历史，却从来没有取笑过半分；每一次察觉她紧张退缩，就立刻停下脚步，绝不往前逼迫。

张晓可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书包上面毛茸茸的小熊猫脑袋。

心底的喜欢是真真切切的。

她并不想就这样直接放弃这个人。

整个周六，她就在这种摇摆纠结当中度过。写一会儿作业，就忍不住走神。

傍晚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点开微信，去找李珍。

【张晓可】：我好乱，一边很心动，但是一想到高三备考还有以后高考分开，我就很害怕。

没过片刻李珍就回复了。

【李珍】：其实换谁都会纠结呀。他现在高三是事实，但也不是说高三就完全不能拥有喜欢的人。重点不是要不要在一起，而是你们两个人能不能守住分寸，不要耽误学习。

【李珍】：还有以后上大学异地这件事，现在谁也没法预知结果。没有人可以保证未来，哪怕现在承诺再多，以后的事依旧说不准。不过至少，他态度很好，愿意等你，也不强求。

【张晓可】：就是这点让我更加为难。他没有逼我，我反而更不知道怎么选。

【李珍】：不用急着追求一个完美结果。如果愿意，你们可以试着先在一起，但提前说好约定，优先以学业为重。要是实在放不下心里的担忧，拒绝也完全没有错。无论你选哪个，我都站你这边。

看完朋友的回复，张晓可退出聊天界面。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夜色漫上屋顶。

周六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一会儿设想，如果答应之后的样子：课间偶尔远远的见一面；晚自习结束之后简短的几句话；互相鼓励刷题备考。两个人一起为各自的目标努力。

一会儿又忍不住去设想最坏的结局：等到他奔赴大学之后，距离慢慢冲淡一切，最后慢慢疏远，归于陌生。

一整个周末，就在反复的设想与自我拉扯当中悄然溜走。

周日深夜，她躺在被窝里面，盯着手机屏幕。

她渐渐想明白了一件事：没有人能够预支未来的苦难，也不必因为害怕结局，直接就放弃现在这份心动。

但风险，自己必须清清楚楚。

她在备忘录里面敲下一段话，斟酌许久，删改了好几次。

她不打算发长长的一大段消息直接答复。她更希望，当面跟顾铭柏讲清楚。

于是她打出一条消息发送出去。

【张晓可】：周末我认真想过了。这件事我还是想当面跟你说。明天午休，紫藤花架那里，可以吗？

发送完毕之后，她的心怦怦直跳。

隔了几分钟。

【顾铭柏】：好。明天午休我过去等你。

简单的回复。没有多余的情绪。

一夜无眠，张晓可睡得很浅。

转眼就到周一。

一整个上午的课，张晓可几乎都有些心神恍惚。老师在黑板上讲课，她的思绪时不时就飘向后操场那一处绿色的紫藤花架。

终于等到午休。

同学们大多吃完饭回到教室，趴在课桌上午睡。

张晓可简单扒完几口午饭，手心微微出汗。她把手机揣进校服口袋，又伸手碰了碰书包外侧那只晃来晃去的小熊猫挂件，深吸一口气，起身离开高二教室。

秋日正午的阳光很明亮。

紫藤花架的绿叶被太阳晒得发亮。

顾铭柏已经等候在此。依旧是一身高三的校服。大概刚吃完午饭，他手里还拿着一瓶没有开封的矿泉水。看见张晓可走过来，他站直身体。

这一回张晓可没有刻意站得远远的，向前走近几步。只是眉眼之间依旧带着一丝紧张。

“我考虑好了。”张晓可抬眼望向他，睫毛轻轻颤动。

风穿过茂密的藤叶，沙沙作响。

顾铭柏安静看着她，等待下文。

“我对你是有好感的。”张晓可语速很慢，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可是我心里的顾虑，依旧没有消失。你是高三，马上就要高考，学习任务很重；等你考完，又会离开这里去读大学。我不知道之后会怎么样。”

她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所以，如果我们试着在一起，有几件事，我希望我们先说好。”

顾铭柏眼底微微亮起，轻轻点头：“你讲。我听着。”

“第一，高考永远是你的第一位。不可以因为谈恋爱占用你复习备考的时间。晚自习、刷题、模考优先。不要为了陪我，耽误你自己。”

“第二，我读高二，我也不能松懈我的功课。我们尽量不要在上课、自习的时候发消息。课间也不用刻意跑来跑去见面，不用制造别人都看得见的热闹。尽量低调。”

“第三，关于以后。我们谁都不能承诺以后一定有结果。先珍惜当下。等到你高考结束之后，如果那时候我们还愿意继续，再去考虑异地的事情。如果中途有谁觉得很累了，也可以坦诚的说出来，不用勉强彼此。”

说完三条约定，张晓可屏住呼吸，望向顾铭柏。

顾铭柏认真听完，神情郑重。他垂眸思索片刻，抬起来看向她，眼神十分坚定。

“这三条，我全部答应。”

他把手里那瓶还没有开封的矿泉水递向她。

“我向你保证。高三的复习，依旧是我最重要的事。我不会因为恋爱分心。我也尊重你的学业。不张扬，不刻意。至于以后，我不会随便许诺虚无缥缈的未来。就像你说的，我们先走好眼前这一段路。”

张晓可伸出手，接过那瓶冰凉的矿泉水。指尖轻轻触碰到他的手指。

这一瞬间，心底那块沉甸甸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轻轻落了地。

她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绯色，微微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

“那……那我们就试一试吧。”

听到这句话，顾铭柏的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干净柔和的笑意。没有狂喜，是一种释然又欢喜的神情。

他没有伸手去牵她的手，还记得她容易害羞拘谨，依旧保留着分寸。

“好。我们试一试。”

正午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紫藤枝叶，落下一地晃动的光斑。

书包上那只毛茸茸的小熊猫挂件，在微风之下，轻轻悠悠地摇晃。

他们没有热烈的拥抱，没有喧闹的誓言。

只有两份少年少女的心意，还有提前说好的约定。

一边怀揣着心动，一边也不敢忘记肩上属于自己的学业。

高三的他向着高考奋力奔赴，高二的她，也继续走好自己的路。

张晓可抱着矿泉水，站在花架之下。风拂过她的校服衣角。

往后的路会如何，依旧无人知晓。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愿意鼓起勇气，一起往前走一小段。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