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往前走,秋风渐渐褪尽,气温降了下来。
城市入冬,寒意悄无声息漫进整座校园。树上残存的黄叶一片片落光,操场边的行道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顾铭柏正式进入高三最紧张的备考阶段。
试卷、真题、模考、错题本填满了他全部的生活。高三教学楼的灯光,总是会比高二这边晚熄灭很久。
两个人之前说好的低调,还有以学业优先的约定,一直牢牢守着。
不会课间特意跨过大半个校园,跑到对方班级门口去找彼此。也没有在走廊上明目张胆地说笑。大多数时候,他们的交集都十分克制。
清晨上学,如果来的时间刚好碰上,会在进教学楼的转角偶然遇见。
往往只是飞快对视一眼,浅浅点一下头,就各自走向属于自己的楼层。
张晓可的书包依旧挂着那只棕红色的小熊猫挂件,冬天厚重的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挂件露在外头,随着走路轻轻摆动。
早上的风很冷,呼出来都是一团团白白的雾气。
偶尔擦肩而过的时候,顾铭柏会趁着旁边没有别的同学,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一句:“天冷了,多穿一点。”
话音落下,脚步并不停顿,就径直往高三的楼层上去。
短短的一句话,就足够让张晓可攥紧书包带子,一路心跳着回到高二教室。
白天几乎没有聊天。
顾铭柏的手机大多时候锁在书包里面。厚厚的一摞模拟试卷占满课桌,周测、月考、大型模考一场接着一场。黑板右上角,用白色粉笔写着距离高考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不断变小。
只有午休时间,偶尔,如果顾铭柏没有被成堆的习题困住,才会抽出来一小段空隙。
他们依旧还是去后操场那片紫藤花架。
藤蔓早已落尽叶子,干枯灰褐色的枝条纵横交错缠满木架,再也没有夏日浓密的绿荫。
寒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杈,呼呼作响。这里不再是遮阳的角落,反倒时常刮起冷风。
所以他们也不会久留。大多时候只是站两三分钟。
顾铭柏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油墨纸张的味道。眼底藏着备考带来的疲惫,眼下会有浅浅的青色,是熬夜刷题留下来的痕迹。
“又刚写完一套理综。”有一回午休,他呼出一口白气,语气带着一丝倦意。
张晓可裹紧自己冬季校服,衣领往上提了提。看着他略显疲惫的模样,心里有点心疼。她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水果硬糖,递过去。
“累的时候含一颗。别总硬扛着。”
顾铭柏伸手接下糖。冰凉的指尖碰了碰她的手心。
“最近高二功课压力也上来了,你自己也不要熬太晚。”他叮嘱她。
短暂的两三分钟,上课预备铃很快就要响起。
两个人便又匆匆分开,各自赶回教室。
更多的时候,午休顾铭柏根本抽不开身。模考之后要订正试卷,老师会留在班里讲错题。
这种日子他们就完全见不上面。
聊天也极少。晚上下晚自习之后,才会有一小段属于手机的时间。
高二晚自习结束是九点四十;而高三要上到十点半。
每到夜里,张晓可回到家,写完作业,就安安静静地等消息。她不会主动发消息去催他。她知道,那一个多小时,他还坐在高三教室里,埋着头和一堆习题较劲。
往往要等到十点四十之后,手机屏幕才会轻轻震动。
大多时候顾铭柏发来的文字都很短。
【顾铭柏】:刚下晚自习,今天整套数学卷子做得头有点胀。
【张晓可】:那回去路上注意吹风,帽子戴好。错题不要想太久,早点休息。
偶尔他模考发挥不理想的时候,情绪会很低落。
【顾铭柏】:这次的排名下滑了一些,压力挺大的。
张晓可隔着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没有办法替他分担试卷的重压。只能认认真真打字回复。
【张晓可】:你已经很努力了,不用拿一次成绩否定自己。慢慢来。
她也会把自己高二的小烦恼讲给他听,哪一科的习题卡住了,周测错了好几道题。顾铭柏在很疲惫的状态下,依旧会耐心回复几句,鼓励她。
他们很少说缠绵暧昧的情话。更多的,是互相打气。
李珍常常在课间凑过来,看着张晓可手机,小声跟她吐槽:
“你们这哪里是谈恋爱啊,简直是线上学习搭子。冬天这么冷,他又天天模考,几乎都见不上几次。你不会觉得委屈吗?”
张晓可低头,指尖摸了摸书包上的小熊猫挂件。窗外寒风卷着落叶刮过玻璃。
“是很少见面。可是当初说好的优先备考。现在正是他最难熬的时候。我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下雪是在十二月的一个周三夜里。
夜里落了第一场薄雪。
第二天清晨,整个校园盖上浅浅一层白。屋顶、跑道、花坛,全部覆上一层薄薄积雪。气温一下子跌得更低。
上学路上,张晓可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脖子上围了一条浅灰色针织围巾。
进教学楼转角,她遇上了顾铭柏。
他的肩膀落了一点点细碎雪沫,校服领口立起来,眼底的疲惫依旧还在。看见张晓可脖子上的围巾,他脚步顿了顿。
周围还有陆续进班的学生,人来人往。他不方便做别的动作,只是声音压得很低:“下雪了,更要注意防寒。”
张晓可“嗯”了一声。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她注意到,顾铭柏的手指冻得微微发红。
那一晚回家之后,张晓可心里便动了念头。
写完自己的作业,她翻出毛线和棒针。
夜里坐在台灯底下,试着织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她并不熟练,针法歪歪扭扭。好几次织错了又拆掉重织。指尖被棒针磨得微微发疼。
她没有打算立刻送出去。想着,等织完,找一个合适午休的机会再给他。
而顾铭柏那边,日子依旧在试卷与倒计时之中飞速往前滚动。
高三的冬日,时间过得格外迅疾。一场又一场的周测,期末联考接踵而至。
期末联考结束之后,学校放短暂的寒假。
寒假对于高三的学生而言,算不上真正的假期。学校安排了补课。
顾铭柏大半的时间依旧要到校上自习刷题。张晓可作为高二学生,拥有完整一些的寒假。
放假之后,见面就变得更加难得。
偶尔只有傍晚,天色已经发暗的时候,顾铭柏上完自习从学校出来。他们约在学校大门外街边的行道树下,短暂站一会儿。
路边的路灯晕开暖黄的光圈,地上还有没有化干净的残雪。寒风呼啸。
张晓可把那条自己亲手织好、针法并不完美的深灰色围巾拿出来。
围巾边缘有些地方织得松紧不一。她有点不好意思,耳尖冻得通红。
“我织的……针法不太好。你不要嫌弃。冬天上晚自习,围上会暖和一点。”
顾铭柏愣了一下。伸出手接过去。指尖抚过并不平整的针脚。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连日备考的疲惫好像一瞬间淡去少许。
“怎么会嫌弃。”他轻轻开口,“谢谢你,张晓可。”
街边很冷,不能够久站。
他当场就把围巾围上。深灰色裹住脖颈。
“很好,很暖和。”
站在零星残雪的路边,两个人都被冷风冻得鼻尖发红。
没有拥抱。只是安安静静说了几句话。
顾铭柏跟她说起寒假自习的节奏,说起自己的目标院校。张晓可也讲起自己寒假的学习计划。
“距离高考越来越近了。”顾铭柏望向远处朦胧的街景,呼出一团白色雾气,“有时候夜里刷题,也会觉得很累。但是一想到……就又能撑下去。”
他没有把后半句话明明白白讲完。
张晓可的心轻轻一动。寒风吹过,她下意识把自己的围巾又裹紧几分。
“你也不要硬撑。再忙,也记得休息。”
街边偶尔有路人经过。不适合久留。
简短的会面很快就要结束。
“天太冷,你赶紧回家。”顾铭柏叮嘱。
“嗯。”
张晓可转身离开。走出去几步,悄悄回头。
路灯底下,顾铭柏还站在原地,脖子上围着那条歪针脚的灰色围巾,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寒假过后,很快就要迎来下学期。
高考倒计时的数字,将会跳得越来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