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花架.

时近正午，日头升高。三人找了园区里面一间简餐店，点好饭菜，并排围着一张方形餐桌坐下。

餐桌上摆着几份简餐，还有柠檬水。

李珍扒了几口饭，眼珠一转，心里已经打好主意。

她放下筷子，站起身，拿起自己的钱包。

“哎呀，我口渴了，这边的饮料看着不错，我去柜台买点喝的，你们先吃。”

张晓可下意识抬眼：“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就行！”李珍朝她飞快眨了一下眼睛，不等再说话，便转身快步走开了。

座位上一下子就只剩下张晓可与顾铭柏两个人。

周围还有不少别的食客，可属于他们这一小块餐桌的氛围瞬间安静下来。

张晓可握着筷子，动作不由得慢下来，心里又开始隐隐紧张。指尖无意识拨弄着餐盘里的米饭，低着头，一时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

顾铭柏也没有急着说话，慢慢吃着自己的饭。过了一会儿，他先打破沉默，声音放得很轻。

“还记得最开始，我们是在网上聊天认识的吗。”

张晓可的动作顿住，抬起眼皮看向他。

这件事一直是她的心结，她从前一直很害怕提起。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最刚开始的时候，你经常跟我说很多烦心事。”顾铭柏的语气很平和，没有调侃，也没有取笑，“那时候我只是觉得，有一个人愿意说这么多心里话，还挺难得。”

张晓可垂了垂眼，耳尖微微发热。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线上聊天的人，现实里面就是你。”她小声说道，“我什么都一股脑往外讲，后来发现是你的时候，我恨不得直接消失。尤其是那次喝醉之后发的话……”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那段醉酒告白，依旧是她最难为情的回忆。

顾铭柏放下手里的筷子，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其实看到那段消息的时候，我没有觉得好笑。只是当时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你。后来在学校碰见你，你又总在躲我，我也怕贸然去找你，会让你更加难堪。”

他缓缓说起当初的心情。

线上的倾听，现实里一次次擦肩而过，还有后来动物园偶然看见她喂羊驼的瞬间，那些片段一一串联起来。

“我一开始也没有想到，线上和线下居然是同一个人。慢慢接触之后，好感才一点点生出来。”

张晓可安静听着，心脏轻轻颤动。

原来那段时间他也有这么多纠结，并不单单只有她一个人困在尴尬里面。

她抬起头，犹豫着：“那……你会不会，觉得我那时候很冲动？”

顾铭柏轻轻摇了摇头：“不会。那就是真实的你而已。”

还没来得及再多说几句，远处传来脚步声。李珍拎着三杯饮料回来了，远远就扬着声音。

“我回来啦！排队排好久！”

李珍把饮料一一摆上桌，眼角一扫两人的神色，隐约猜到刚刚他们聊了很重要的话题，便不再故意制造独处机会，重新坐回位置上，又开始热热闹闹地说起别的趣事。

张晓可捧着冰凉的饮料杯，指尖贴着杯壁。

刚刚和顾铭柏的对话，像一股暖流淌过心底。积压许久的那块心结，好像松动了不少。

　　回到家里，张晓可换下外出的外套。她拿出那个毛茸茸的小熊猫挂件，反复拿在手里端详。棕红色的绒毛软软的，圆圆的小脸蛋憨态可掬。

她思索片刻，把挂件小心挂在了自己书包拉链上面。

黑色书包上多出这么一团可爱的小东西，一眼就能看见。每次以后背起书包，就可以看见它。

晚饭简单吃过之后，夜色慢慢笼罩房间。

张晓可蜷坐在书桌前，想起白天游玩的画面。她点开李珍下午发来的照片，一整组抓拍全部传了过来。

有羊驼，有高高站立的长颈鹿，还有活泼蹦跳的小熊猫。还有几张是她们两个人的合照。

她一张一张慢慢往下翻。

翻到后面一张，是一张不经意抓拍下来的照片。

镜头原本对准围栏里面的小熊猫，张晓可正趴在护栏上，眼睛亮晶晶望着树枝上的小动物。而就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顾铭柏站在那里。

他并没有看向玻璃里面的动物，所有的目光，完完全全落在张晓可的侧脸上。

这一张照片没有任何人刻意摆姿势。夕阳从斜后方落下来，柔和的金光洒在顾铭柏的眉眼上。他的眼神安安静静，带着很直白的、藏不住的温柔。

张晓可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呼吸微微一顿。

李珍当时应该只是随手按了快门，她自己恐怕都没有留意抓拍到这样的瞬间。

原来在自己满心欢喜看着小动物的时候，他一直在身后看着自己。

心底泛起一圈圈淡淡的涟漪。

之前所有的窘迫、不安、醉酒告白留下的心结，那些沉甸甸的顾虑，在这一刻好像又轻了一大截。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指尖轻轻点了点屏幕上顾铭柏的身影。

手机又震动，对话框弹出顾铭柏发来的消息。

【顾铭柏】：到家之后一切都还好吗。今天玩得还算开心吗？

张晓可望着那张存好的照片，又转头望向书包上晃来晃去的小熊猫挂件。

屏幕的微光映在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她指尖落在输入框，认真敲下回复。

【张晓可】：嗯，很开心。挂件我已经挂在书包上面了。刚刚还翻看了今天拍的照片。

短暂停顿，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一句。

【张晓可】：有一张照片，你一直在后面看着我。

消息发送出去。

另一边，顾铭柏看到这句话，不由得愣了愣。他完全不知道李珍居然拍下了那个瞬间。

过了一小会儿，他才回复过来。

【顾铭柏】：原来被拍到了。当时没有想别的，就只是下意识看着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

张晓可靠在椅背上，脸颊发烫。窗外夜色沉沉，晚风从窗缝悄悄溜进来。

她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跨出最后一步，可内心早已不再是一味逃避。心动实实在在，正在慢慢生长。

　　周一清晨，阳光照进教室。

张晓可背着书包走进班级，书包拉链上那只毛茸茸的棕红色小熊猫挂件随着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格外惹眼。

她刚把书包挂在课桌侧边的挂钩上，周围几个女同学就一眼看见了。

“哇，这个小熊猫挂件好可爱啊！”后座的女生探过头来，伸手轻轻碰了碰毛茸茸的耳朵，“在哪买的呀？我也想买一个。”

一下子旁边两三个同学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好奇追问挂件的来历。

张晓可瞬间就慌了神，耳尖唰地就红了。

她攥住书包带子，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就……外面随便买到的。”

她还不想跟大家讲是顾铭柏送的，心里害羞，也怕流言一下子传开。

“看着不像普通货，质感好好。是不是别人送你的礼物？”有同学笑着打趣，不肯轻易放过她。

张晓可被问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圆话，脸颊烧得厉害。

就在这时，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顾铭柏刚好从教室门外路过。

他本来是和高三的同学一起，要去教师办公室交作业。走过二班门口的时候，目光下意识往教室内扫了一眼。

第一眼就看见了挂在她书包上面，晃晃悠悠的小熊猫挂件。

脚步下意识顿了半秒。

顾铭柏的嘴角不自觉轻轻上扬了一点。

他没有停下走进教室，就只是站在门框外边，安静往里面望了片刻。

这一幕张晓可恰好抬眼看见了。

四目猝不及防对上。

张晓可心里猛地一跳。

当着班里一堆同学的面，她生怕谁马上就看出来什么端倪，慌忙迅速移开视线。

顾铭柏也意识到门口不宜久留，仅仅对视一瞬之后，便收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跟着同学往前走，径直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可那短暂的一瞥，张晓可的心已经乱了。

周围的同学还在围着书包讨论挂件。

李珍从外面打水回到座位，一眼就看见张晓可心神不宁的模样。她快步挤过来，凑近压低嗓音：“刚刚顾铭柏是不是路过了？他看见挂件了？”

张晓可点点头，伸手下意识捂住小熊猫的脑袋，小声叹气：“嗯，刚好对上眼神。大家一直在追问这个挂件是谁送的，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李珍托着下巴想了想：“还好他没停下来，不然这下直接就被全班吃瓜了。不过话说回来，挂在书包上这么显眼，以后指不定还会有人继续问。”

　　周五放学的铃声叮叮当当响彻整栋教学楼。

高二的走廊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收拾书包、呼朋唤友，大部分人都急着冲出校门回家过周末。

张晓可坐在座位上，指尖捏着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顾铭柏发来的那条消息：

【顾铭柏】：放学之后可以留一下吗，操场后侧紫藤花架这边，想跟你好好说说话。不用有压力。

她盯着这行字已经犹豫好久了。

心里一边忐忑，又藏着一点说不清的期待。书包上那只毛茸茸的小熊猫挂件垂在桌边，随着她轻轻的动作来回晃悠。

李珍一边往书包里面塞书本，侧过头看见她还坐着不动。

“怎么不走呀？还在发呆？”

张晓可抬眼，耳根微微泛红，小声开口：“顾铭柏约我，去后面紫藤花架那边。”

李珍手上的动作顿住，眼睛一亮，随即又收敛了笑意，伸手轻轻拍一拍她的胳膊。

“原来是这个。那你打算去吗？”

“我回复他了，我过去。”张晓可轻轻咬了咬下唇，“就是……有点紧张。”

“没事，放轻松。他说了不会逼你立刻答复的。”李珍帮她理了理有点皱的校服衣领，“要是觉得气氛实在难受，就发消息喊我，我立马过来找借口把你带走。我先离校，手机保持在线。”

“嗯。”

班里的同学陆陆续续全部走光。喧闹一点点褪去，教学楼慢慢安静下来。

张晓可慢吞吞收拾好自己的书包，没有背在肩上，只是拎着书包带子。一步一步，朝着操场后侧走去。

傍晚的风是温柔的，吹过操场的草坪。

那一处紫藤花架，藤蔓缠绕着木质架子。花期已经过了，不再有一串串紫蓝色的花穗，只剩下层层叠叠深绿色的枝叶，枝叶交错，投下大片斑驳的阴影。

夕阳斜斜落下来，金色的余光穿过叶隙，在地面洒下星星点点晃动的光斑。

顾铭柏已经等在这里了。

高三的校服穿在他身上，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他就靠在花架的木柱子上，一只手插在校服裤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却并没有翻看，目光望向教学楼的方向，一直在等着她过来。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直起身，转头望过来。

看见张晓可慢慢走近，攥紧书包带子，步子放得很慢，整个人依旧带着几分拘谨。

顾铭柏先放柔了语气，主动开口：“谢谢你愿意过来。不用这么紧张。”

张晓可停下脚步，站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没有再往前靠近。

晚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她垂着眼，视线落在脚下晃动的光影上面。

“你想跟我说什么。”

周围很安静。操场上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打球的男生，距离这边很远，听不清这边的谈话。

紫藤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顾铭柏向前轻轻挪了一小步，依旧刻意保留着安全距离，没有逼近她。

他的神色很认真，褪去了往日偶尔玩笑时的轻松。

“之前消息里面，我跟你提过，想要正式把心意讲出来。今天约你到这里，就是这件事。”

他的声音不高，被晚风轻轻托住。

“从最开始网上偶然聊天，那时候我并不知道线上的女孩就是高二的你。后来动物园偶遇，看见你安安静静喂羊驼的样子，又再之后在学校一次次遇见。不知不觉，我就慢慢动心了。”

张晓可的心怦怦直跳，指尖不自觉捏紧书包的布料。她依旧低着头，安静听他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疙瘩。当初那次醉酒的消息，之后你一直躲着我。”顾铭柏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顶，语气很温和，“我从来没有拿那件事取笑过你。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看过你脆弱的那一面，后面再看见你害羞躲闪的模样，我才总想多靠近一点。”

“我是高三，接下来这一年，学业压力很重。距离高考也越来越近。”他很坦诚，没有刻意美化什么，“我不会说一些很浮夸的承诺。但是我喜欢你这件事，是真的。”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望向张晓可。

夕阳落在他的眉眼。

“我正式问你。张晓可，你愿不愿意试着和我在一起？

我不要求你马上就点头。你可以好好想一想，哪怕想一个星期，甚至更久都没关系。不用害怕我的高三会很忙，我会尽量平衡好学习，也会顾及你的情绪。”

话说完之后，顾铭柏就安安静静站着，不再催促，把全部的时间留给她。

张晓可的胸口起伏着。

耳朵嗡嗡的，心底翻涌着无数情绪。

心动是实实在在的。书包上的小熊猫挂件、动物园里面他下意识护着自己的动作、一次次的体谅与退让，全部一幕幕从脑海闪过。

可顾虑同样还横在心里。

他是高三，马上就要高考。未来是不确定的。自己还在读高二。两个人不同年级，之后他毕业了，又该怎么办。还有从前那些尴尬的往事，依旧没有完全消散。

她抬起头，终于敢看向顾铭柏的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眼底带着一丝迷茫。

“顾铭柏……”她的声音轻轻的，有点发颤，“我对你，确实也有好感。可是我还是害怕。你马上就要高三备考高考了。万一之后……”

她没有说完后半句，可意思已经很清楚。害怕繁忙的备考冲淡这份感情，也害怕高考之后，两个人就此走向不同的方向。

顾铭柏听完，神情并没有失落。他轻轻点头，仿佛早就预料到她会有这样的担忧。

“你的担心，我全都明白。正因为我是高三，所以我也考虑过这件事。如果我们选择在一起，我不会让恋爱打乱复习节奏。对我来说，高考依旧是最重要的事。但我也不想就这样，直接错过你。”

他顿了顿。

“不用现在答复。你带回家慢慢思考。想清楚之后，不管最后的答案是什么，我都接受。不会因为你拒绝，以后就在学校刻意回避或者尴尬。”

张晓可望着他。

夕阳慢慢下沉，天色一点点由金黄转为柔和的橘调。紫藤枝叶沙沙作响。

她攥紧书包，书包侧面那只小熊猫挂件，随着风轻轻晃动。

“好。”张晓可小声应下，“我会好好想一想的。”

顾铭柏嘴角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那就好。天色不早了，你早点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周末好好休息，不用逼着自己急着下决定。”

“嗯。”

张晓可转过身，沿着跑道往校门的方向走去。

走出去一小段路，她忍不住回过头。

顾铭柏还站在那片深绿色的紫藤花架底下，依旧停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张晓可慌忙回过头，脚步不自觉加快。

一颗心乱糟糟的，又甜又忐忑。

走到校门口，她掏出手机，给李珍发过去消息。

【张晓可】：他告白了，但是我没有立刻答应，我需要好好考虑。

几乎瞬间李珍就回复过来。

【李珍】：哇！！那你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

张晓可握着手机站在校门口，晚风吹拂脸颊。

她自己也还没有答案。

那个紫藤花架下的告白，还有顾铭柏认真的眼神，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

张晓可低头望着那只晃来晃去的小熊猫。

软乎乎的挂件轻轻摇摆，明明只是小小的礼物，却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周末动物园发生的一切。

上课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回到自己座位。

张晓可坐在位置上，根本没法立刻静下心听课。

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走廊门口那一次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