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自那之后，顾铭柏开始不自觉地留意起张晓可。

高二和高三共用一栋教学楼，上下课、打水、去食堂的路上，总能不经意撞见。

他不会刻意上前搭话，只是目光会下意识追随着那个身影。

课间走廊人潮涌动，他看见张晓可总是独来独往，常常垂着脑袋，眉眼间蒙着一层化不开的低落。有时候她会靠在窗边发呆，双手撑着脸颊，像开学第一天那样，心事重重的模样。

食堂里，他依旧会远远看见她。大多时候她都一个人坐着，扒拉几口饭菜，没什么胃口。偶尔李珍过来找她，才会勉强多说几句话。

有一回午休，他路过高二的教室门口，恰好看见张晓可趴在课桌上睡觉。侧脸埋在臂弯里，额前碎发垂落，和那天甜品店，睡完一下午、脸上带着桌印的小猫模样重合在一起。

顾铭柏脚步微微顿住，站在门外看了几秒，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心里的猜测越来越清晰，可没有十足的把握，也不愿贸然戳破。

线上，他依旧会耐心听张晓可诉说烦恼。女孩偶尔会和他提起学校里的琐事，说起那个在甜品店把蛋糕蹭到别人鞋子上的尴尬经历，说起走廊偶遇一个高三男生，自己窘迫得慌忙躲开。

每一次听她讲这些，顾铭柏指尖都会轻轻摩挲手机屏幕。

他清楚，那个被她狼狈躲开的高三男生，就是自己。

他一边是线上温柔倾听心事的网友，一边是现实里与她数次碰面、却不曾相认的陌生人。

他在等一个契机，去确认心底那个大胆的猜想。

　　这天放学，天降小雨。细密的雨丝斜斜落下来，校门口挤满了躲雨的学生。

张晓可没带伞，抱着书包站在屋檐下，望着淅淅沥沥的雨，神色有些发愁。

顾铭柏恰好也走到这里，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他远远望见屋檐下的女孩，脚步顿住。

线上聊天时，张晓可曾经和他提过，自己最怕下雨天，每逢下雨心情就会格外压抑。

这一刻，现实的模样，和聊天记录里的描述，完完全全对上。

顾铭柏心底的猜想几乎落定，但他依旧没有立刻上前。

而屋檐下的张晓可，百无聊赖，点开手机，习惯性点开和网友的对话框，随手敲下一句碎碎念。

【张晓可】：外面下雨了，我没带伞，好倒霉。

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不远处，顾铭柏的手机屏幕亮了。

雨幕之中，他低头看向弹出的消息提示，又抬眼望向屋檐下那个手足无措的女孩。

同一时间，张晓可无意间抬眼，视线穿过拥挤的人群，直直对上顾铭柏的目光。

四目相对。

张晓可浑身一僵，心脏猛地狂跳。

那一瞬间，所有的线索全部串联在一起。

线上那个一直听她倾诉、听她讲糟心事的网友，居然就是眼前这个现实里，和她数次尴尬碰面的高三男生。

羞耻、慌乱、错愕，一股脑席卷了她。

她想起自己醉酒后的告白，想起那些毫无保留的心事，想起无数次在手机里对他袒露脆弱。那些只敢说给陌生人听的秘密，原来全都被同一个人看在眼里。

张晓可脑子一片空白，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她不敢再继续对视，慌忙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抱着书包，不顾一切地转身，挤进人群里，冒着细密的小雨，头也不回地往家的方向跑。

雨水打湿她的发梢和校服袖口，她只顾着往前冲，不敢回头，不敢去想顾铭柏此刻的神情。

顾铭柏站在原地，黑色雨伞握在手中，看着女孩仓促逃跑的背影。

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上前的准备，可看见她那副慌乱逃避的模样，终究没有迈步追上去。

他明白，此刻的张晓可，根本没有办法接受这个真相。

手机还停留在聊天页面，刚刚那条“外面下雨了，我没带伞，好倒霉”的消息静静躺在对话框。

顾铭柏指尖悬在输入框，许久，终究没有打出任何文字。

回到家，张晓可浑身湿漉漉的，一进门就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蜷缩在沙发角落。

她掏出手机，点开和网友的聊天框，指尖微微发抖。

刚刚校门口那一幕反复在脑海回放，她不敢相信，自己掏心掏肺倾诉的对象，竟然就是现实里那个高冷的顾铭柏。

她不敢发消息，也不敢删掉对话框。

一想到自己酒后莽撞的告白，被他完完整整看在眼里，她就窘迫得想原地消失。

她把手机关机，扔到一边，将脸埋进抱枕里，心里乱成一团麻。

　　自雨天那一眼之后，两人陷入了心照不宣的刻意回避。

教学楼的走廊人来人往，只要远远瞥见顾铭柏的身影，张晓可便立刻低下头，侧身往另一边绕开，尽量不与他产生半点对视。打水、去食堂，她都会下意识留意周围，一旦看见他，就改换路线。

食堂里，从前她还会偶尔远远瞥见他，现在干脆直接选离他最远的角落落座。哪怕偶然擦肩而过，也只是目不斜视，快步走过，像对待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

线上的聊天也变了味道。

从前张晓可会毫无保留地吐露委屈、碎碎念日常，如今回复变得简短克制，不再讲自己的心事，只偶尔简单应付几句。她不敢再像从前那样敞开心扉，一打开对话框，就会想起自己醉酒告白、袒露所有脆弱的模样，羞耻感就涌上来。

顾铭柏同样没有上前戳破真相。

他不会主动去找她，也不会刻意制造偶遇，可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身上。看见她刻意躲闪的模样，他明白她还没有做好面对的准备。

明明两个人，一个知晓对方全部的心事，一个清楚现实里的尴尬过往，可在现实之中，却形同陌路。

一层薄薄的隔阂横在两人之间，尴尬又拉扯。

　　这种反常的状态，很快就被李珍看在眼里。

午休课间，教室里很安静，李珍凑到张晓可桌边，手肘撑在桌面上，一脸担忧。

“晓可，你最近真的很不对劲。”

张晓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杆，眼神躲闪，不敢看向她。

“哪里不对劲。”

“你总是魂不守舍的，走路老是东张西望，一看见高三那边的人就躲。吃饭也没什么胃口，手机也总是捧着又不敢点开。”李珍压低声音，“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跟我说说呗。”

张晓可的心猛地一紧。

她实在没有勇气把网友就是顾铭柏这件事说出口。醉酒告白、掏心掏肺的秘密，全都暴露在现实那个尴尬的男生面前，这件事想想都让她窘迫到窒息。

她抿紧嘴唇，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个浅浅的笑。

“没什么，就是最近心里有点乱，没别的事。”

李珍还想继续追问，可看见张晓可眼底藏不住的慌乱，便没有再逼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行，你不想说我不逼你。但要是心里难受，一定要跟我说。”

张晓可点点头，把头埋下去，假装看书，可心思根本不在书页上。

窗外的走廊，顾铭柏恰好从教室门外路过。

他余光扫到教室里的张晓可，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走开。

线上的对话框安静了许久。

张晓可盯着屏幕，手指悬在输入框，打了又删，终究什么都没有发送。

　　这天下午，学校组织整理图书角。

高二和高三的部分学生被安排到同一间阅览室帮忙。张晓可本来想找借口躲开，可班委已经把名单定好，她只能硬着头皮过来。

阅览室里书架林立，来往的同学不少。张晓可一进门，就看见顾铭柏站在高处的书架旁，踮着脚整理堆叠的书本。

她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转过身，刻意走到最远的一排书架，背对着他，埋头整理手里的旧书，尽量不去看那个方向。

可偏偏祸不单行。

一摞厚重的旧书被上层书架的同学碰得晃动，眼看就要往下坠落。旁边的同学慌忙躲开，张晓可正站在下方，来不及后撤。

顾铭柏几乎是本能地快步冲过来，伸手一把将她往旁边拽开。

书本“哗啦”一声砸落在地上，散落一地。

张晓可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撞在书架边上，惊魂未定。

两人距离离得极近，呼吸都交织在一起。周围喧闹的人声仿佛一下子远去，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心跳。

张晓可猛地往后退开，脸颊瞬间烧得通红，慌忙低下头，不敢抬眼。

刚刚那一下，是顾铭柏救了她。

“你没事吧？”顾铭柏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这是雨天之后，两人第一次现实里开口对话。

张晓可攥紧手心，指尖微微发抖，喉咙发紧，半天只挤出几个字：“……没事，谢谢你。”

说完，她就想立刻转身逃离，可地上散落的书本还堆在脚边。周围还有别的同学在，她不能就这样直接跑掉。

顾铭柏弯腰，开始捡拾地上散落的书籍。

张晓可犹豫片刻，也只能蹲下身，和他一起收拾。

两个人蹲在地上，指尖偶尔会不经意碰到同一本书，每一次触碰，都让张晓可浑身紧绷。

全程两人几乎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明明线上，她曾对他倾诉过无数心事；可现实面对面，却只剩下难堪的沉默。

收拾完满地书籍，张晓可几乎是逃也似的站起身，匆匆说了一句“我去另一边整理”，便快步挪到远处的书架，再也不肯靠近。

顾铭柏望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的温度，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阅览室的角落，李珍刚好过来帮忙，把这一幕尽收眼底，眼神里满是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