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丝寻迹，暗露破绽

渊王府的密令悄然送出，原本奔赴各州探查的暗探小队，接到新指令之后，分批隐秘折返京城。

陆沉渊不再将人手大量投入地方取证。既然影相身居朝堂机要，所有的根源便藏在这九重宫阙之中。只要揪出这枚深埋多年的棋子，切断幽罗教安插在中枢的耳目，各州之乱便少了最关键的一层庇护。

王府地下的暗卫据点之内，墙壁之上悬挂一张巨幅图纸，上面标记着朝中二品及以上重臣府邸、日常入宫路线、来往宾客名册。数十名暗卫分成数队，各司其职，每日记录目标人物的一举一动，哪怕是登门访客、书信往来、出城踏青这类细碎小事，都一一笔录归档，每晚送入渊王府。

一连三日，探查的结果却令人失望。

太傅素来闭门读书，极少接待外客；兵部尚书整日驻守军营核查军备，行止坦荡；几位大学士每日只在翰林院处理文卷，下朝之后便直接返回府邸，几乎不见外人。一众核心重臣，一举一动都挑不出半点纰漏，仿佛所有人都清白无瑕。

“莫非我们的方向错了？影相并非二品以上大员？”暗卫首领单膝跪地，眉头紧锁向陆沉渊回禀，“连续三日轮班盯梢，诸位大人没有任何反常通信，没有私会可疑之人。”

陆沉渊立于地图之前，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眸光沉静：“越是毫无破绽，便越值得怀疑。此人隐忍数十年，心思缜密远超柳承业，必然早已做好万全伪装，不会轻易留下明面上的把柄。盯梢不可松懈，重点留意各家府中向外送出的密信，但凡有专人快马送出、刻意绕开驿馆的信件，不惜代价截下。”

“属下明白！”

第四日的深夜，一道黑影翻墙潜入渊王府，浑身带着露水，怀中紧紧护着一卷用油布层层包裹的信笺。他单膝跪倒，将油布呈上，气息急促。

“王爷！成功截获一封自吏部尚书温景明府邸深夜送出的密信，送信之人乔装成贩货商贩，刻意避开所有官道驿站，打算连夜送往南疆方向！”

陆沉渊眼神一动，伸手接过油布拆开。信纸上文字经过特殊药水书写，肉眼看去空空如也。苏清鸢上前，取出一瓶特制显影药液，轻轻涂抹纸面，片刻之后，一行淡褐色字迹缓缓浮现。

文字简短，寥寥数语，向幽罗教总坛汇报京城动向，写明陆沉渊已经撤回暗探，正在京城暗中排查朝臣，叮嘱南疆总坛传令各州分舵加快起事节奏，切莫等待原定日期，抓住朝廷自顾不暇的机会扩大动乱。

虽没有署名，可送信之人出自温府，已经将矛头直指吏部尚书温景明。

陆沉渊指尖摩挲信纸，神色没有立刻露出欣喜，反倒带着几分审慎：“温景明执掌吏部，掌管全国官吏升迁调动，确实能够阅览大量机要文书，完全具备充当影相的条件。只是此人平日在朝堂之上一向老成持重，素来中立，从未站队任何一方，连废太子一案，他都始终保持沉默，不曾参与党争。”

苏清鸢凝视显影后的密信，缓缓开口：“越是中立之人，越不容易引人怀疑，恰恰是最好的伪装。但是单凭一封截获的密信，不足以将他定罪。温景明根基深厚，门生遍布天下，若无确凿证据贸然出手，极易激起朝堂震荡，反倒落入对方圈套。我们应当设下诱饵，静观他的反应。”

二人商议定下计策。

翌日早朝之上，陆沉渊当着帝王与百官之面，假意汇报探查进展，故意高声宣称：“外派暗探已经于淮西抓到一名幽罗教分舵头目，此人已经松口，供出一名潜伏在京城的高层内应，不日便会押解人犯返京，当面指认。”

此话一出，大殿之中暗流涌动。陆沉渊余光不动声色扫视一众朝臣，清清楚楚看见立于朝臣队列之中的温景明，袖中的手指极快蜷缩了一瞬，虽然面上依旧维持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那一闪而过的异动转瞬即逝，若非刻意留意，根本无从捕捉。

下朝之后，温景明一如往常，缓步走出皇宫，登车返回府邸，看上去并无异常。

陆沉渊回到王府，静待诱饵生效。若是温景明确实就是影相，听闻人犯即将押解回京指认，必定会立刻设法派人半路截杀这名俘虏，消除隐患。

两日转瞬而过，派出监视温府的暗卫传回消息，温府果然暗中派出死士，快马奔赴淮西方向，目标正是那支押送“人犯”的队伍。

殊不知所谓被俘的邪教头目本就是陆沉渊安排的诱饵，押送队伍之中布满精锐伏兵。前去截杀的死士踏入埋伏圈，尽数被擒。

审讯俘虏之时，得到的口供却又生出变数。

被活捉的死士一口咬定，自己只是受温府管家私下雇佣，并不知道幕后主使乃是温景明本人，坚称所有指令全部由管家传达，从未见过温景明下达命令。

温景明得到死士全军覆没的消息之后，立刻主动入宫请罪，向帝王陈情，将一切罪责推到管家身上，声称管家私下勾结乱党，他全然不知情，如今已经将管家关押府中，等候陛下处置。

一番说辞有理有据，滴水不漏，几乎就要蒙混过关。

帝王一时难以决断，只下旨将管家移交刑部审讯，暂不追究温景明罪责。

温景明自皇宫离开之时，恰好与等候在宫门外的苏清鸢擦肩而过。苏清鸢目光一瞥，恰好看见温景明抬手拂过领口的时候，指尖无意识摩挲无名指根部一处极淡的青黑色印记。

苏清鸢心头猛地一震。

她久研南疆蛊术，十分熟悉幽罗教高层教徒的印记。幽罗教核心高层，都会在无名指根以特殊蛊液刺下极淡的暗纹，平日里几乎看不见，只有心绪剧烈波动之时，血脉涌动，印记才会短暂浮现。方才温景明方才经历一场惊险博弈，心神尚未平复，印记无意间显露出来。

这便是旁人无从察觉的破绽！

苏清鸢不动声色返回渊王府，立刻将方才的发现告知陆沉渊。

“管家只是弃子，真正的影相就是温景明。那处蛊纹印记便是铁证，只是印记极淡，寻常人肉眼很难分辨，若是温景明刻意用药水遮掩，想要当庭取证十分艰难。”

陆沉渊听罢，眸光冷沉：“既然我们已经确认他的身份，就不能给他继续传递情报、支援各州叛党的机会。只是如今缺少能够当庭呈交陛下的实证，强行捉拿难免落人口实。”

就在二人思索如何收集确凿证据之际，边关急报飞驰送入王府。

淮西叛党听闻朝廷内部有人被查，唯恐夜长梦多，已经不再等待总坛号令，直接集结上万教众，突袭淮西重镇，城池危在旦夕，守将拼死坚守，派人八百里加急求援。

一份又一份染着硝烟气息的急报堆叠在案几之上。

留给他们揪出影相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一旦温景明继续向各州传递情报，泄露朝廷出兵部署，平乱大军尚未抵达，淮西城池便极有可能陷落，动乱将会如同野火一般席卷周边数郡。

苏清鸢抬眼看向陆沉渊：“既然诱饵之计只抓到外围棋子，那我们便设下一场鸿门宴，诱使温景明亲手写下通敌手书，拿到无可辩驳的证据。”

陆沉渊缓缓点头，眼底锋芒毕露：“好。我便以商议平乱军务为由，邀温景明赴渊王府夜宴。这一次，务必要让这位隐忍多年的影相，自己露出狐狸尾巴。”

而吏部尚书府邸之内，温景明独坐书房，烛火映着他深沉的面容。他指尖反复摩挲无名指根部，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方才宫门外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隐约察觉到苏清鸢的目光停留于他的手上。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难道，方才那一瞬间的破绽，已经被对方捕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