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过境,扫尽京城盛夏余温,却吹不散笼罩大历朝数州之地的阴翳。
自三十路暗探分批离京,潜入临江、淮西、永昌等重危州府已有五日。
五日之间,各地密报一日数传,纷沓送入渊王府。桩桩件件,皆触目惊心。
淮西境内,幽罗教教徒游走乡野村镇,日夜散播流言。谎称朝廷为充盈国库、弥补南疆战乱损耗,即将新增重税、强征民夫,一时间民心惶惶,百姓怨声载道,对官府的抵触情绪日渐深重。不少淳朴乡民被流言蛊惑,暗中依附幽罗教,自愿为其传递消息、收拢流民。
临江郡更为猖獗。郡守假意体恤民情,开设义庄、布施粥粮,博取百姓拥戴,背地里却将所有收容的青壮流民秘密编组,日夜藏匿于城外荒山密寨之中,由幽罗教专人训练,打造私兵,囤积刀枪箭矢,只待总坛号令。
永昌府手握兵权的参将,彻底倒向邪教,私自挪用边防军备,将大批军械、甲胄、粮草偷偷转运至隐秘据点,整肃心腹兵马,暗中掌控一方兵权,只待时机成熟便起兵割据。
各州乱象层层叠加,看似分散,实则步步紧扣,皆是幽罗教蓄谋已久的布局。
王府议事厅内,案上摊满各地传回的密报,密密麻麻写满各州异动。
陆沉渊立在案前,指尖按压着一纸染血的传信,眸色沉如寒潭。
“三队、七队、十一队暗探,尽数失联。”
短短五日,三支精锐暗探小队,共计八人,在探查关键据点、即将摸到叛党核心证据的关键时刻,毫无征兆失联。
唯一传回的消息,是一缕仓促写下的血字:有人提前通风,据点清空,遭人截杀。
苏清鸢立于身侧,眉宇紧锁,轻声道:“太精准了。”
“临江荒山密寨、永昌军备据点、淮西流民营,三处最核心、最隐秘的叛党据点,皆是我们暗探即将突破取证的关键之地。偏偏在这一刻,人去楼空、线索尽毁,暗探遭遇截杀。”
她久经探查、精通人心算计,此刻已然看穿破绽:“地方分舵没有这般精准的预判力,更没有本事同步清空三处绝密据点、精准围剿我们的精锐暗探。能做到这一步的,只有一人——朝堂深处,那位代号‘影相’的高阶内应。”
柳承业不过是台前棋子,负责钱粮输送、朝堂造势。
而影相,是幽罗教埋在大历朝最深处、最隐秘、权限最高的底牌。
他身居高位,能窥探朝堂密令、知晓渊王府所有部署,清楚每一支暗探的出行路线、探查目标、隐秘身份。
正是他,在暗中同步传信各州叛党,提前清场、抹除痕迹、截杀暗探,硬生生斩断所有外放线索,让陆沉渊的外围探查,彻底陷入僵局。
陆沉渊缓缓收拢五指,将染血密信捏皱,周身气场冷冽肃杀。
“他在帮幽罗教兜底。”
“我们破京城血祭、斩大祭司、除柳承业、清外围教众,毁了他们十余年中原布局。如今幽罗教本部远在极西,四使暂避锋芒,唯一能稳住全盘、逆转局势的,唯有这位藏在朝堂的影相。”
他抬眼望向窗外澄澈秋空,眼底却是无尽阴霾:“他不露面、不动朝堂格局、不参与地方作乱,只做一件事——抹去所有证据,切断所有线索,让我们查无可查、抓无可抓。”
只要抓不到影相的真实身份,就无法从朝堂内部破局;只要拿不到各州叛党实据,就无法名正言顺出兵清剿。
届时待幽罗教万事俱备,数州同时起兵,天下大乱,朝廷被动应战,处处起火、首尾难顾,便是幽罗教想要的最终结局。
苏清鸢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他既能精准截杀暗探、清空据点,说明我们的部署,尽数被他洞悉。”
“我们的暗探名单、探查路线、目标州府,皆是王府绝密,除了你我、暗卫首领,无人知晓。”陆沉渊语气凝重,“由此可证,影相身份极高,要么常年伴随御前,执掌机要;要么身居中枢重臣之列,有权查阅军务密档。”
范围瞬间缩小,却也愈发棘手。
能触及这般核心机密之人,皆是朝堂根基深厚、圣眷极重、履历清白的大人物。
无凭无据,贸然怀疑、探查,便是动摇朝局、自引祸端。
“失联暗探还有生机吗?”苏清鸢轻声询问。
“渺茫。”陆沉渊摇头,声音低沉,“截杀干净利落、不留痕迹,是斩草除根的做法。影相意在封口,不会留下任何活口。”
就在此时,门外暗卫快步入内,单膝跪地,神色凝重禀报:
“王爷、王妃!最新急报!淮西、临江两地,方才突发动乱!”
二人神色一凛,即刻垂眸看向新递来的密报。
密报寥寥数语,字字惊心。
淮西数处村镇百姓,受邪教流言煽动,聚众围堵县衙,控诉朝廷苛政,打伤官吏,烧毁官文,地方县衙无力镇压,局势失控。
临江城外,原本隐匿荒山的私兵悄然异动,频繁调动,封锁山道,截断往来商路,隐隐有割据一方、自立门户之势。
动乱突发,毫无预兆。
苏清鸢心头一沉:“是影相的第二步棋。”
“他斩断我们的线索,让我们查无实据、无法请旨出兵。随即默许、催动地方提前动乱,把乱局摆在明面上。”
如今各州民乱四起、兵甲异动,百姓恐慌、地方失稳,朝野必定人心惶惶。
届时朝堂之上,必定再度分歧争执。主战者请旨平乱,主和者惧战畏乱,主张安抚招安。
而幕后的影相,便可借着朝堂混乱、局势焦灼,继续从中斡旋、搅乱决策,为幽罗教各州起事争取充足时间。
陆沉渊沉声道:“他比柳承业聪明百倍。”
“柳承业贪权逐利、急躁冒进,终落得身败名裂。影相隐忍多年、深藏不露,从不亲自沾手邪事,只在幕后运筹帷幄、掌控全局。从头到尾,他都是那个稳坐钓鱼台、看着我们疲于奔命的执棋之人。”
前有各州燎原之乱,后有朝堂无形之毒。
明枪遍地,暗箭难防。
苏清鸢抬手,轻轻抚平案上纷乱密报,目光坚定:“外围探查受阻,那我们便换一条路。”
“外围查州府,查的是乱;我们如今,转而向内,查人。”
“影相急于掩盖痕迹、催动动乱,越是动作频繁,越容易露出破绽。接下来,我们不必急于寻找叛党,只需紧盯朝堂,排查近期能够接触军务密档、且有异动、言行反常的中枢重臣。”
陆沉渊颔首,眸中锋芒乍现:“好。外镇暂且稳住,严防动乱扩张。京城之内,即刻启动最高密查,暗卫不再外放,全数潜伏朝堂四周,盯紧每一位中枢大臣的行踪、书信、往来人脉。”
“我倒要看看,这位藏了十余年的影子权臣,究竟是谁。”
秋风穿堂,卷起满案纸页飒飒作响。
各州烽烟初起,朝堂暗流汹涌。
看得见的州乱,是幽罗教的兵戈棋局;
看不见的人影,是蛰伏多年的致命毒刺。
一场席卷朝野、内外双线的终极博弈,正式拉开帷幕。
而暗处深处,无人知晓的朝堂一角,那位高居庙堂、身份尊贵的影相,正静静看着手中传来的密报,唇角勾起一抹无声冷笑。
渊王夫妇越是焦灼追查、四处碰壁,他的胜算,便越大。
天下大乱的棋局,已然过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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